“所以我选择留下来,陪着我奶奶一起生活。”
“我爷爷走得早,如今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
“奶奶年事已高,身体时常不舒服,腿脚也有点不方便,日常开销、买菜、各类学习资料,处处都需要钱。”
苏意侧过头,澄澈的目光落在沈宁知脸上,坦然道出心底最现实的诉求:“诗歌大赛一等奖的奖金,对我而言格外重要。”
“我不想事事伸手向旁人求助,更不愿意给年迈的奶奶增添负担。”
“这就是我拼尽全力,想要拿下这个参赛名额的原因。”
“旁人看见我遇事从容淡定,便认定我万事不愁,拥有充足底气。可没有人知道,我所有的冷静,不过是逼自己学会独自扛下一切。”
“那天走廊对峙,你说我看起来不在乎胜负。”苏意轻轻呼出一口气,晚风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我没有机会向你解释这一切,你只能看见我展露在外的模样,自然而然生出误解。”
“我们两个人,被困在各自的困境之中,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看不清彼此身后的风雨。”
沈宁知静静伫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
原来她们何其相似。
一个困在重男轻女的家族枷锁里,渴望用成绩证明自身价值;一个承受至亲离世、家庭离散的痛楚,想要依靠奖金守护唯一的亲人。
她们同样身不由己,同样有着不得不奋力一搏的理由,却因为片面的揣测,竖起尖刺,站到彼此的对立面。
“我一直凭着主观印象揣测你,没有试着静下心听你的难处。”沈宁知的声音低沉,愧疚愈发清晰,“仅仅依靠表象就认定你对这场比赛漫不经心,说出那些带着敌意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过莽撞狭隘。”
苏意浅浅一笑,冲淡空气里压抑的情绪:“事到如今,误会解开就足够了。”
她抬眼望向远方,晚霞慢慢褪去浓烈的橘色,渐渐晕开柔和的灰蓝。
“说到底,我们都只是想要抓住属于自己那一点微光而已。”
***
沈宁知唇角轻轻向上扬起,褪去了先前紧绷的沉重,漾开一抹利落坦荡的笑。
她缓缓抬起右手,朝着苏意伸了过去,指尖松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率:“那——我们和好吧?”
话音落下,她稍稍顿了顿,像是斟酌许久,才轻声唤出一个称呼:“第、一、名。”
晚风掠过香樟枝叶,簌簌声响落在两人之间。
苏意垂眸看向那只伸来的手,眼底暖意缓缓漾开,她同样抬起手,轻轻放了上去。
两只少女的手掌稳稳交握。
掌心传递而来温热的触感,消解掉连日对峙积攒下的所有隔阂。
下一瞬,两个人不约而同弯起眉眼,一同笑出声。
没有尖锐的争执,没有藏在心底的猜忌,落日余晖温柔笼罩着她们,将两道纤细的影子慢慢糅合在公交站台的地面上。
原本应该继续针锋相对的对手,在此刻放下所有成见。
往后不必再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可以是互相较劲的竞争者,也可以是危难之际愿意伸手相助的朋友。
是对手,也是朋友。
苏意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笑意清亮:“可以。以后不用总是剑拔弩张了。”
沈宁知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韧劲,却不再带有敌意:“就算和好,先说好,下次比拼我依旧不会手下留情啊。”
苏意唇角漾开清浅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眼尾微微向上一挑,自带几分从容的锐气:“可以啊,拭目以待,我也绝对不会放水。”
交握的手掌缓缓松开,晚风卷起两人校服的衣角。
天边的晚霞持续漫延,将天际染成一层柔和的灰橘色。
沈宁知低笑出声,眼底原先积压的阴郁尽数消散,只剩下少年人坦荡的斗志:“这才有意思。若是对手轻轻松松就能被打败,反倒没什么滋味。”
“彼此彼此。”苏意轻声回应。
沈宁知抬头望向渐渐暗沉的天色,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依旧心有余悸。
她侧过头看向苏意,语气真诚:“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要怎么脱身。”
“换作是你,你同样会做出一样的选择。”苏意淡淡说道,“我们都清楚孤身一人面对恶意是什么滋味。”
远处传来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车轮碾过路面,缓缓停靠在站牌前方。
沈宁知转头看向驶来的车辆,回头对着苏意扬了扬下巴:“我的车到了。”
“路上小心。”苏意颔首。
“下次考试,等着我追上你。”沈宁知抛下一句充满干劲的宣言,拎起书包踏上公交车。
车门缓缓闭合,沈宁知隔着车窗朝苏意挥了挥手。
苏意站在原地,同样抬手轻轻回应。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消失在道路尽头。
落日彻底沉落,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苏意独自站在原地,晚风拂过她的发梢。
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在这个黄昏解开所有心结。
前路漫长,竞争仍会继续,只是从今往后,较量之中,多了一份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