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在班里人缘很好，待人真诚有礼，刚正式开学不到一天，班里的男生女生对待她都客客气气，愿意主动和她亲近。
不一会儿，三个同班女生结伴走过来，笑着朝她招手：“苏意，过来跟我们一起坐会儿聊天吧。”
苏意扬起浅浅的笑容，刚打算抬脚走过去，余光无意间扫到操场偏僻的花坛角落。
一个女生孤零零坐在石阶上，后背微微弓着，两只手紧紧攥着校服衣角，把头埋得很低，周遭热闹的欢声笑语，好像一点都落不到她的身上。
苏意仔细回想，想起班主任点名的时候，这个女孩名叫许诺。
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可分班入学才短短一天，许诺就因为脸颊和手臂比普通女孩丰腴一些，被身边不少人私下乱贴标签。
苏意课间偶然听见过几句细碎难听的议论，有人私底下叫她“胖女”、“精神小胖妹”、“臭.婊.子”、“大胃带”……还有更刻薄的叫法，那些刺耳的词汇轻飘飘传出来，硬生生将许诺隔绝在人群之外。
一群人为什么要对一个人的恶意那么大。
她想，简直坏透了。
苏意心头微微发酸，脚步下意识调转方向，打算走过去喊许诺一同过来闲谈。
可她才迈出两步，身旁名叫余以雅的女生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腕，眉头皱起，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苏意，我们别管她，她就是个怪咖。”
另外两个女生也跟着附和，压低声音说着闲话。
“班上好多人都不愿意跟许诺来往，平时她总是一个人闷不作声，性格怪怪的。”
“听说食堂吃饭她每次都打很多菜，大家都在背后说她……我们离远一点比较好。”
几个人不由分说，拽着苏意往草坪中间走去。
苏意回头望向角落，许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肩膀猛地一缩，脑袋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苏意心里沉甸甸的，手腕被她们牵着，只能被动跟着往前走，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愧疚。
许诺听到了。
余以雅丝毫没有留意苏意低落的神情，兴致勃勃地说起班里的趣事，其余两个人也跟着谈笑风生。
苏意偶尔应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感觉很愧疚。
***
下课的哨声响起，人群一窝蜂朝着教学楼涌回去。
回到文科一班，教室里喧闹嘈杂，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意坐在座位上，心绪始终沉甸甸的，她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米白色的圆角便签纸，握着细细的黑色水笔，认认真真落笔。
她的笔尖在纸上慢慢游走——
没关系，你不用去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也不必把耳边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很多人只是盲目跟风随口议论，那些话一点都作不了数，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刚刚在操场我听见了那些不好的话，真的替你觉得特别不公平。
许诺，你的名字温柔也很好听，千万不要因为旁人的恶意变得自卑胆怯。
我就觉得你一点都不差，一定要好好加油，你是最棒的。
她反复读了两遍，又轻轻抚平纸边的褶皱，小心对折成小小的方块揣进校服口袋。
没过一会儿，苏夏初来找她结伴去洗手间，苏意借着这个机会，一路刻意放慢脚步，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许诺正孤零零低着头收拾课本，脊背绷得紧紧的，对周遭的一切都格外敏感。
苏意趁着四周没有人留意，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到她身侧，趁着对方低头翻找书本的间隙，飞快把折叠好的便签塞进她摊开的掌心里，没有多说一句话，立刻跟着苏夏初转身离开。
掌心突如其来的触感让许诺浑身一颤，她下意识攥紧手心，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分班之后，这一天下来有不少匿名纸条丢在她的桌洞里，里面全是尖酸刻薄的谩骂与嘲讽。
只要有人递来纸条，她第一反应便是扑面而来的难堪。
她等苏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惴惴不安地将纸条展开。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闭了闭眼，做好了承受恶语的准备，可当目光落在纸上工整秀气的字迹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行行温柔的文字缓缓映入眼帘，没有指责，没有嘲笑，只有满满的安慰与鼓励。
连日来积攒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酸涩堵在了喉咙里。
许诺一遍又一遍反复读着那段话，眼眶慢慢泛红，她把纸条紧紧贴在胸口，埋着头，无声地掉落下眼泪。
长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许诺小心翼翼把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笔袋最深处的夹层，像是珍藏着一件无比贵重的宝物。
整整一下午的课，她都频频往前排张望，可始终没有勇气走上前和苏意说一声“谢谢”。
加上她在上体育课的时候还误会了她。
放学铃响起，她看着苏意跟着苏夏初走出教室，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心里默默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当面道谢。
***
第二天清晨，许诺早早来到教室，反复酝酿着措辞。
早读下课的间隙，趁着余以雅几个人不在座位旁，她攥着一颗包装朴素的水果糖，鼓足勇气一步步走到第三排。
苏意刚放下手里的语文课本，抬眼便看见了局促不安的许诺。
女孩脸颊涨得通红，头埋得很低，声音细若蚊蚋：“苏意，昨天……谢谢你的纸条。我一晚上都看完了，真的特别谢谢你。”
说完，她把糖果轻轻放在苏意的桌面上，眼神里满是真诚。
苏意眉眼弯了弯，轻声回：“不用放在心上，你要自信一点。”
两人简单说了两句话，不远处的余以雅恰好折返回来，一眼撞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开许诺，阴阳怪气地开口：“苏意，你怎么还和她来往？跟这种人走得近，不怕被其他人笑话吗？”
许诺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紧紧绞着衣角。
苏意脸上温柔的笑意淡了下去，缓缓站起身挡在许诺身前。
明明开学才仅仅两天，待人温柔的女孩，此刻眼神沉静坚定，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我觉得你们这群拉帮结派、私下搞小团体、不分青红皂白就盲目跟风伤害人的人，才更让人笑话。”
余以雅整个人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开学这两天一向好说话的苏意会当众顶撞自己，脸颊瞬间涨红：“不过才开学两天，你犯得着为了她跟我作对吗？全班谁愿意和她走在一起？”
“合不合得来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不是你拉着一群人肆意排挤别人的理由。”苏意语调平稳，周围不少同学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望了过来，“许诺安安静静，从来没有招惹过谁，仅仅只是长相和身形不一样，就要被你们胡乱起难听的绰号。”
“开学才两天，就抱团欺负同班同学，实在算不上体面。”
徐楠清放下手中的书本，站起身站在苏意旁边，语气坦荡：“大家都在火箭班，本该互相包容，而不是随意排挤同学。如果你们依旧出言刁难，我会去找班主任说明情况。”
余以雅被两人说得无地自容，耳边环绕着四周细碎的议论声，她狠狠跺了一下脚，带着同伴悻悻地回到座位上。
许诺攥着衣角，泪眼朦胧地看着护着自己的苏意，喉咙哽咽：“苏意，谢谢你……”
“没关系的。”苏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叮嘱，“要是她们之后再找你的麻烦，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嗯，好。”
***
短短一段小插曲，被下楼买水的段泽禹恰巧撞见。他快步跑回理科一班，一进门就绘声绘色讲给周迟和宋宴许听。
“真没想到，开学才第二天，小苏意居然敢直接站出来替别人说话，徐楠清还跟她一块儿帮忙。”
周迟垂眸看着桌面上的理综试卷，嘴角漫开一抹笑意，慢悠悠开口：“她不一直都这样？”
苏意一直都很好。
“你忘了，上次她还帮过路边摆摊的老人家解围，上学期还挺身而出，帮我们高一抢回了被高三霸占的篮球场地呢。”
段泽禹一拍脑门，恍然回想起来：“对啊！我差点都忘了那回事！那时候一群高三的蛮不讲理，也就小苏意敢上前理论，条理说得清清楚楚，把那帮人说得哑口无言。”
宋宴许放下笔，轻轻点头附和：“心肠太软，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就是性子太善良，总愿意为别人出头。”周迟指尖摩挲着笔杆，目光遥遥望向文科楼的方向，语气不自觉放轻，只是话尾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不过徐楠清总凑在她桌边，实在有点碍眼。”
段泽禹一下子抓到重点，坏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说了半天，你还是介意人家同桌挨着小苏意对吧？明明知道小苏意人好心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周迟耳根微微发烫，皱起眉推开他，故作冷淡地低下头刷题：“少胡说八道，赶紧做题，下午老师要抽查卷子。”
***
喧闹的教室渐渐归于平静，趁着课间悠长的三十分钟，苏意轻轻拉着许诺的手腕，避开走廊上往来的人群，顺着狭窄的楼梯缓步走上教学楼的天台。
顶楼的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声响。
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教室里压抑沉闷的气息，放眼望去，整片校园都铺展在眼底。
苏意靠着冰凉的栏杆站定，侧过头看向身旁垂着头的许诺，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他们为什么对你的恶意那么大？明明开学才两天不到，大家对彼此都还不熟。”
许诺的指尖不安地摩挲着校服的衣角，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黯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走。
“我们班上有一个我的初中同学。”她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从初中开始，他们就因为我的身形嫌弃我，和现在班里的人一样，没完没了地排挤我。”
话说完，许诺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嘴角往下耷拉着，藏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委屈：“不过我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熬过来了。”
苏意心口沉甸甸地发酸，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开学第一天，就是那个初中同学到处散播闲话，把初中那些无聊的说法到处讲。”许诺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眼底蒙上一层水雾，“也就是因为这样，班里所有人先入为主，才一上来就抱团疏远我，处处针对我。”
“明明我从来没有招惹过任何人。”
苏意伸出手，温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认真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把别人的偏见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憋着心事，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我说。”
许诺眼眶一热，鼻尖泛起酸涩，用力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她怔怔凝望着面前的人。
苏意斜斜靠在冰凉的栏杆边，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一双清澈柔和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语调轻轻缓缓，笃定地告诉她，做错的从来都不是她，是那些肆意散播流言、语言伤人的人。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翻涌上来，连呼吸都带上一点颤抖。
这么多年，从初中到高一，所有人都顺着旁人的评价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她，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听她的心声，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把所有过错归在她身上。
她早已习惯低着头过日子，认定自己生来就惹人厌烦，可苏意偏偏撕开了笼罩在她身上厚厚的阴霾。
苏意像是漫漫长夜里突然落下来的一束暖阳，干净又温柔，毫无预兆地，照进她灰暗沉寂的世界里。
从初中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她撑腰，更没有人认认真真告诉她不必自我否定。
她下意识地收紧被苏意握着的手，鼻尖酸涩发胀。
许诺在心里默默感慨，苏意，你真的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