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他的头，他把脸重新埋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约坐在旧书库里发呆。她没有写法条。灯点着，笔搁在砚台上，墨也磨好了，但纸面是空白的。她在想一件事。

她来到这里已经四年多了。

四年，她以前读研的时候考过一次司法考试。考试那天她迟到了五分钟，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人太高了，她看不见投影上的时钟。考完以后出了考场，外面下着小雨，她打着伞走到地铁口，伞骨有一根断了，雨水从断的地方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那个考试她过了，分数不高，刚过线。她收到成绩单的那天在宿舍里吃了一碗泡面庆祝。

阿藤今天通过了岁试。沈约给他煮了一碗糖水蛋。鸡蛋是隔壁差役家的婆娘送的，糖是裴衍从州衙厨房顺的红糖，粗得像沙子。阿藤把蛋吃了，汤也喝完了，碗底的红糖沙子用手指蘸着舔干净了。他吃完了说谢谢，然后他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他洗碗的时候够不着水缸，踮着脚用水瓢舀水。她站在旁边看他洗碗。碗洗得不太干净，碗沿上还粘着一点糖。

她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灯芯矮了一些，火焰发红。她把灯拨亮了，正准备动笔，听见院子里有人喊她。是裴衍，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长安来的。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很小，巴掌大。字不多，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进步了。横画没有那么飘了，竖画也站住了。

阿虫写的。

“沈约姐，我过了。苏伯在铺子的花名册上我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合，他说合就是过了的意思。从今天开始我是文墨斋的正式抄手了，苏伯说正式抄手可以坐正屋的桌子了。以前我坐的是灶台旁边那张矮桌，正屋的桌子比灶台旁边的高，我坐上去以后脚可以碰到地了。”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像是想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苏伯今天多炒了一个菜，他没有说为什么，但是我知道。”

沈约把信放在条案上。信纸很薄，被风一吹就轻轻地翘起一角，她用砚台压住了。

她拿起笔。蘸墨。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一天的第一条法条。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被砚台压着的那封信。信的边角从砚台底下露出来一截，上面写着阿虫的名字。

她把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第三个字写完了，第四个字，第五个字。灯芯跳了一下，火焰稳住了。窗外的蛙声从密变疏，从疏又变密，像潮水。她写到第二十个字的时候把笔搁下来，翻到稿纸的背面，在右下角用最小的字写了两个字：

合了。

然后翻回正面，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