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找都督府。岭南道都督府有权过问异地拘提的程序问题。”
“来不及了,明天辰时。”
他站在门口,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她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在大理寺的时候处理过多少桩案子,见过多少份拘提令,每一份都是别人的名字。现在那个名字是她的。
“裴衍。”
他回过头来。
“你把牛皮纸袋藏好。不管发生什么事,那个纸袋不能被他们翻到。里面的东西比我重要。”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走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条案前面,把隔板上的东西一样样检查了一遍。更正意见的底稿,每一份的编号和日期她都核对了。她翻着那些底稿——覃婆的,阿顺父亲的,鸡鸣寨虚报户口的,石寨村集体消失的,每一份都是她在桂州写的。每一份的背后都是一个名字。
计数杠的纸边她拿下来看了看。端砚还压着那张白纸。她把端砚挪开,把白纸拿起来。纸面上的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然后她从包袱底下摸出苏伯给的那把铜钥匙,钥匙上的麻绳被摸得起了毛,铜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过太多次了,拿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蛙声大得像满院子在吵架。她想起苏伯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说的话——万一桂州呆不惯还可以回来。铺子还在。她把钥匙重新塞回包袱底下,包袱底下还有老周的字条——好好的。
第二天辰时。
冯差官带着两个皂隶站在旧书库门口。冯差官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短疤,从左颧骨到耳根,像被什么刮过。他穿着京兆府的制服,靴子上的泥是桂州的泥,他手里拿着拘提令的副本。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约站在条案后面。她穿着平常穿的那件灰蓝色的旧袍子,袖子卷到肘上。
冯差官让她收拾随身物品,她从条案上拿了一样东西——程司直的提灯。她把提灯拎在手里,没有拿别的。
裴衍站在院子里。
他已经去过州牧那里了,天不亮就去的。州牧说他无权干涉京兆府的拘提程序,但他可以行文都督府申请复核。行文需要走驿路,驿路到广州的都督府要十天。
两个皂隶走上来。一个在她左边,一个在她右边。皂隶穿着黑色的短衫,腰间挂着铁索。铁索没有用,她没有反抗。她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过院子的时候经过那两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碰到了她的肩膀,她偏了一下头让过去。地面上有昨天夜里落的榕树叶,叶子被晨露沾湿了,贴在石板上,踩上去有一种黏的感觉。
裴衍站在榕树底下看着她,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两只手都攥着。
她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纸袋。”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像是点头。
她走了。
冯差官把她带到了桂州城南的一间县衙的拘押房。房间不大,一丈见方,三面石墙一面木栅,地上铺着旧稻草,稻草的味道酸酸的,混着一股铁锈气和潮湿的泥土味。木栅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光,斜斜地落在墙根。木栅上面有以前关过的人留下的划痕。她蹲下来摸了摸稻草底下的地砖,砖面潮湿,缝里长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墙角有一只破陶碗。
她把提灯放在墙角。灯纱在暗处泛着一点白。
她坐在稻草上。光从木栅的缝隙里挤进来。光的形状和万年县监房里的那道月光不一样,那道月光是竖着的长方形,这道是横着的细条。但宽度差不多。都是一指宽。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也是在一间牢房里。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唐律,不知道文墨斋,不知道苏伯和阿虫和柳十和崔娘子。不知道裴衍。不知道她父亲的名字会出现在一份弹劾稿底上。
那时候她蹲在墙角数裂缝。七十三条。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十三天。现在她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了,很多天。从万年县的监房到文墨斋,从文墨斋到大理寺,从大理寺到桂州。每一段路她都走过来了。
现在她又坐在一间牢房里,稻草的酸味钻进鼻子里,石墙渗着水,后背靠上去冰凉。木栅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又远去。她闭上眼睛。
她不再数裂缝了,她数自己还记得多少条法条。
从《名例律》第一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