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接过提灯,把案卷夹在腋下,走出大理寺侧门。
天已经黑了。重阳节的长安到了晚上并不安静,远处有人在唱歌,坊墙那边传来锣鼓声,偶尔有几点灯火从屋顶后面冒出来,是谁家在院子里点了篝火。
但大理寺到西市这一段路确实没有坊灯。路面是夯土的,两旁是坊墙,月光照不进来。她提着灯走在路上,灯焰被夜风晃了一下。她用袖子挡了一下。风停了。灯焰稳住了,照出脚下两步远的路面。
她走了一盏茶的路程到了西市的坊门。坊门已经关了。坊正认识她,给她开了半扇。她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亮挂在槐树上面,又圆又白。巷子里有几户人家门口挂了灯笼,灯光映在青砖地面上,一团一团的。
她转进文墨斋所在的那条巷子,看见了裴衍。
他在文墨斋门口等她,没进去,就坐在门口那块被磨凹了的门槛石上。穿着白天那件灰布衫,没有换。旁边放着一只布包,扁扁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提着那盏糯米纸糊的提灯走过去。
他看见她了,她也看见他了。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她在他旁边站着,没有坐下。提灯的竹竿握在右手里,案卷夹在左胳膊底下。
“程司直给我做了个章。”
“什么章?”
“一个‘阅’字。”
裴衍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提灯,举着照了一下那块门槛石。石头上的凹痕在灯光里显出弧度,中间磨得最深的地方已经凹进去一指多深。
“这块凹是苏伯踩出来的。我在想他到底在这门口坐了多少年,把一块石头都坐穿了。”
她低头看那块石头。灯光照着凹痕里的纹路,像一条被踩出来的路。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灯笼光映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远处的锣鼓声停了,换成了一阵笛声,不知道是哪个坊里有人在吹。
沈约忽然想起那份被她放进槐衙架子的父亲弹劾底稿。想起她第一天被一条麻绳牵着穿过这座城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一张自己的桌子。到现在她手里多了一枚从大理寺领来的、刻着一个字的小木章。
中间过去了很久很久。
“天晚了。”她说。
裴衍把提灯的竹竿横过来,另一只手覆在她握着竹竿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干,指节上有翻案卷磨出来的薄茧。
“你明天看我的案卷不用等我在场了。”他说。
“嗯。”
“但你可以等我回来。”
沈约把手从他的手底下抽出来,接过提灯。灯焰又晃了一下。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文墨斋的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子里是黑的,苏伯和阿虫已经睡了。她把提灯搁在门口的矮柜上,灯焰照着半个门廊。
裴衍还站在门口。她没有回头,但她没有关门。秋天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提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