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渐大了。
“有人在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问。
裴衍想了一会儿。“要看他们查的方向跟我们是不是一致。如果一致,那我们不孤单。如果不一致,那我们两边查的东西可能会撞在一起,撞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让路。”
她靠在椅背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雨声把其他声音都盖过去了,只剩下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单调的滴答声,她忽然很想睡觉。
“苏伯煮了粥。”她说。
“我不饿。”
“我也不饿,但苏伯煮了。”
裴衍站起来。他把那份旧档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雨打在他伸出去的手上,他缩回来擦了擦。“明天我去大理寺看看有没有刑部发过来的公文,如果他们在查,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走了以后沈约在槐衙又坐了一会儿。她把袖子里那张诗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把灯吹了,槐衙陷入黑暗,窗外的雨还在下。
回到铺子的时候苏伯已经睡了。灶台上扣着两碗粥。阿虫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柳十没有声音,他睡觉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有时候沈约会以为他没在屋里。
她在榻上躺下来,把信放在枕头底下。枕头下面已经有几封父亲从桂州寄来的封,信叠在一起,硬硬的,硌着她的后脑勺。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子很旧,桌面上全是墨渍。那个人在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
她想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什么,但她怎么走都走不近,每走一步,桌子就退一步。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他的手,手很大,骨节粗,指甲修得干净,中指侧面有一道深深的笔茧。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杆碰到砚台的声音很脆,在梦里放大了十倍。
然后他站起来,背对着她往门外走。她想叫他,嘴张了,但是发不出声音。他走得很慢,背影很直,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他推开门,门外面是一片很大的水面,像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他走进去了,水慢慢没过他的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但他没有回头。
沈约猛的惊醒。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还黑着,但东边有一丝灰白色的光。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再做梦。
早上起来的时候苏伯在煮粥。灶台上的蒸汽弥漫在铺子里,空气里有一股米香。阿虫蹲在门口刷牙,用柳条沾了盐水在牙齿上来回蹭,他蹭完了朝沈约笑了一下。
沈约把粥喝了,很烫,她吹了半天。苏伯在旁边说:“昨天裴衍没来吃。”
“他来了,后面有事先走了。”
苏伯哦了一声,端着空碗去洗了。阿虫把字帖铺在桌上,开始写今天的字。他写的是“证”字。言字旁还是太大,挤着右边的“正”字。沈约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纠正。她把褙子穿好,出门往皇城方向走。
路上经过延康坊的坊墙。坊墙的砖缝里长了一丛小草,昨夜的雨把草叶洗得很绿。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那丛草,草叶上的水珠落在她手指上,有一点凉。
她把手收回来,加快了步子。皇城侧门的卫士换了新面孔,不是以前那个看了她两遍委任书的人。新卫士年轻,看了一遍就放行了。
她走进大理寺的院子,砖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槐树的叶子上还在滴水珠,滴在她经过的时候刚好落在她肩膀上。
案卷室的门开着。孟主事已经把今天的卷宗放在她桌角了,镇纸压着,规规矩矩。
她坐下来,把袖子里卢昭容那首诗的折痕又摸了一下,纸还在。然后她把镇纸移开,翻开了今天的第一份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