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不到。凭证上的名字被涂掉了。邸店的底账我看不到，邸店的底账是不对外的，除非有官府的调查令，而大理寺的调查令要寺卿签。”裴衍停顿了一下。

郑卿会签吗？

沈约想起他在值房里说的话，郑卿是一个看得很远的人。他在等，等到证据链够长了再查，等到一签调查令就能把整条线拉出来的时候再签。

现在签只能查到两家柜坊的两笔汇款，所以他不会同意。

她需要找到更多的凭证。

“韩玘桌子底下只有这一张油蜡笺？”

“只有一张。”

“但他在洛阳做了两年。两年只记了十七笔，这不合理，除非他还有别的地方记账。”

裴衍看着她，右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的动作，手指敲在桌面上是无声的，指腹先落，不用指节。

沈约拿起那张油蜡笺又看了一遍。纸的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折痕，折痕的位置在第一行数字的正上方。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但她凑近了看的时候发现背面的左上角有一个极淡的印痕，像是另一张纸压在上面留下的。压痕只有一小段，大概两个字的宽度。她把纸拿到灯焰的侧面，用斜光照。

压痕显出来了。两个字。“丙册。”

丙册。这张油蜡笺是丙册，那么还有甲册和乙册，至少三本。

“他分了至少三本内账。”沈约把纸放下来。“这张是丙册，可能记的是最不重要的那部分。那甲册和乙册会在哪里？”

裴衍摇头。“不在暗格里。暗格我翻遍了。也不在值房的任何地方。韩玘那天开放存档的时候很配合，他提前就知道我们会翻他的桌子，他留这张丙册，是故意的。”

“故意留一张没用的。”

“故意留一张让你以为已经找到了内账的。你找到了一张，以为只有一张，就不会再找了。”

沈约把纸叠好。她在脑子里画了一遍那张图，洛阳含嘉仓到洛阳邸店到长安货栈。钱从仓里流出去，绕了一个弯，到了长安。

甲册和乙册记的可能是更大的数额、更多的笔数、更清楚的收款人信息。

她想了一会儿。“他不会把内账放在自己手边，太危险了。他会放在一个他信任的人那里。”

“但账册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最安全的就是放账册的人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如果那个人知道内容，他就变成了一个知情者，知情者会被灭口。韩玘不会冒这个险。他会把账册交给一个不识字的人，或者一个不可能打开来看的人。”

裴衍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节碰到了茶杯。杯子晃了一下。

“邸店。”他说。

“邸店存货不看内容。你存一个箱子进去，邸店只管箱子，不管箱子里面是什么。韩玘把甲册和乙册存在了某家邸店的寄存柜里。但不能是洛阳，洛阳太近了。应该在长安或者更远的地方。”

沈约把图画完了。洛阳含嘉仓→洛阳邸店→长安货栈（发货）→长安某处邸店（寄存）。

钱和账册走的是两条平行的路，都从洛阳出发，都到长安结束。但到了长安以后分开了，钱进了收款人的手里，账册进了保管柜。韩玘把钱和记录分开存放，真是聪明。

她把画好的图推到裴衍面前。裴衍看了一遍。他的目光沿着图上的线走了一圈，停在“长安柜坊（存物）”那个位置上。

“这个点找到了，整条线就通了。”

“但我们不知道是哪家柜坊，长安城里有几十家。”

“卢昭容可能知道。”沈约说。“考功司的档案里有官员的财产申报记录。韩玘在洛阳上任之前可能在长安申报过，申报里如果提到了邸店寄存，就有线索。”

裴衍把那张图折好，放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

沈约把桌上的凭证、油蜡笺、外账、图纸一样样叠好，放进架子上最靠里那一格。那一格的隔板已经弯了很久了。她用手按了按，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但没有塌。

裴衍在门口等她。她把灯吹了。槐衙的门关上以后，外面的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白线落在地上，她走出门的时候低头跨过那条白线。

两个人沿着大理寺的侧墙往西市走。路上没有说话。他们的脚步声在砖道上一前一后地响着，节奏不一样，他的步幅大，她的步幅小，但速度差不多。

走到延寿坊口的时候风大了一些，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某个坊里炊烟的味道。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那张图，两条路汇合的那个地方她还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