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卷宗是孟主事给你的?”
“嗯。”
“他给每个新来的人都发一份这种旧卷,看你多久能翻完,看你能看出什么。上一个新来的翻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再上一个翻了半天就还回去了,说纸太烂看不清。”
范书吏说完端着碗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跛,左脚比右脚慢半拍。沈约以前没注意过这个。
她回到案卷室以后在校勘意见单上写了三段话。第一段是案卷的物理状态——纸张脆化程度、水渍范围、字迹可辨率。
第二段是案由分析——原告田契被县衙人员取走,随后以“无田契”驳回,程序自相矛盾。
第三段是那个朱砂批注的推断——“不合律”写在判词旁边而非诉状旁边,批注的指向应该是判词本身,即某位上级认为这份驳回判决“不合律”。
她把校勘意见单夹在卷宗里面,放回桌角,等着孟主事来收。
孟主事傍晚来收卷宗的时候翻了一遍她写的意见。他翻得很快,但在第三段停了一会。然后他把卷宗合上,夹在腋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来。
“墨带了吗?”
“带了。”
“明天多带一块。你的字太细,不好辨认。换粗一号的笔。”
他说完走了。这是他对她的校勘意见发表的第一条评价,无关内容,关于字的粗细。但沈约注意到他走之前把那份卷宗从左腋下换到了右腋下。案卷室的人都知道,孟主事把要存档的卷宗夹在左边,把要给郑卿看的卷宗夹在右边。
她收拾了桌面,把笔和墨装回布袋。韩笔帖式已经走了,范书吏在锁窗户,丁书吏在扫地上的纸屑。沈约走到门口的时候范书吏叫了她一声。
“你明天来的时候从东边那条路走。”
沈约回头,问:“为什么?”
“西边那条路经过御史台的人进出的侧门。他们的人话多。”
沈约看了他一眼。范书吏没有看她,在关窗户的插销。插销有点涩,他用力拧了两下才插进去。
她走出大理寺侧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砖道上的青苔在夕光里发着暗绿色的光。门房老曹坐在竹椅上打瞌睡,黄猫蜷在他脚边。她走过去的时候黄猫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它叫了一声。
沈约在侧门外面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院墙。墙上的灰砖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墙头长了几株枯草,草茎在风里弯着腰。
从西市的文墨斋到皇城的大理寺,走正路,不绕弯,一炷香的路程。她以前走了很久才走到。
她转过身,往西市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个卖芝麻烧饼的摊子,摊主在收摊,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散出来的热气混着芝麻的焦香飘在空气里。
她买了一个烧饼,咬了一口,烫,外壳脆得掉渣。她一边走一边吃,烧饼的碎屑落在她的灰蓝褙子上。
她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净,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