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丢了，桨值多少钱？”

黑脸的想了想。“一支桨二十文。”

“二十文。两边都出十文，重新买一支。”沈约说。“碰船的事，没有规矩就没有对错。但桨确实是碰船以后掉的。两边各担一半。”

花白头发的船长皱了皱眉。“凭什么我出十文。是他挤过来的。”

“你的船头偏了。不管是水流推的还是你自己偏的，船头偏了是事实。事实不分原因。你不想出十文，那就定一个规矩。以后每年赛之前，两边的船长坐下来画航道。谁越道谁负全责。今年没画，所以今年各担一半。明年画了，明年谁越道谁赔。”

黑脸船长在水里站了一会儿。他转头看了看自己船上的人。浆手们的表情已经松了，打架的气劲过去了。一个浆手说了一句：“十文就十文吧。赶紧划完。”

花白头发的船长也没再说什么。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十文钱，递给黑脸的。黑脸的自己也掏了十文。两摞铜钱叠在一起，放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

“桨回头我去买。”黑脸的说。“下午还划不划。”

“划。”花白头发的说。

两个人各自回船了。浆手们重新坐好。有人在找备用桨，船上有多余的。鼓手重新抱起鼓。

沈约转身往堤坝上走。阿虫跟在后面，粽子已经吃完了。他把粽叶团成一团扔在路边。

“你刚才说的那些，法条里有吗？”

“没有。”

“那你说的是什么？”

“常理。”

阿虫想了想。“常理算不算法。”

沈约走上堤坝。河面上的龙舟重新排好了队形。鼓声又响了。这一次六条船的间距拉大了一些，刚才那一撞让所有船长都学了一个教训。桨叶入水的声音整齐得像切豆腐。

河面上的龙舟过了中段了。第三条追上来了。阿虫喊得更大声了。沈约嚼着粽子看着河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跟着波浪一闪一闪地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某个村子的炊烟味。

她吃完粽子。粽叶攥在手里，没地方扔，就攥着。

第三条船最后划了第四名。阿虫很失望。他说老魏的儿子鼓敲得那么好，浆手不争气。沈约说划船不是靠鼓的。阿虫说那靠什么。沈约说靠水。阿虫想了一会儿，说他不懂。

回去的路上人更多了。城门洞里挤得像一锅下饺子。沈约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了两步被一只手拽住了袖子。她回头，是刚才堤坝上认出她的那个妇人。

妇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一小串五色丝线编的手绳。端午的避邪绳。

“阅娘，端午安康。”

沈约低头看了看那串手绳。五种颜色的丝线拧在一起，红黄蓝绿白，拧得紧紧的。她把手绳攥在手心里。

“谢谢。”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快黑了。苏伯把门口的艾草重新整了整，有一枝被风吹歪了。柳十把灶台上阿虫早上没洗干净的粽子锅重新刷了一遍。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坐在槐树底下，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你们去看龙舟了。”他说。

“嗯。”

“谁赢了？”

阿虫抢着说了一长串——哪条船撞了，谁掉水里了，沈约怎么断的案。裴衍听着，没有表情变化。但阿虫说到“两边各出十文”的时候，裴衍看了沈约一眼。目光停了一下。

“各出十文？”

“嗯。”

“法条里没有的。”

“法条管不了的地方太多了。”

裴衍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约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小的幅度。像是忍住了什么。也许是笑。也许只是茶凉了发苦。

她把那串五色手绳放在桌上。线绳的颜色在暮光里变暗了，红的像干血，绿的像旧叶。但拧在一起还是好看的。

苏伯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谁给的？”

“一个认识的人。”

苏伯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灶台上的火点了。火苗在傍晚的风里跳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端午过完了。长安城的坊门在天黑以后关上。鼓声和喊声都停了。渭水还在流着。沈约坐在铺子里，把那两份没抄完的抄件拿出来，重新铺在桌上。灯还没点。天光的最后一点余白从窗口漏进来，刚好够她看清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