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份案卷放在一边。这是一个死了十八年的案子，不可能翻案了。那个农户是谁她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也许早就不在了。但她把案卷的编号和存档记录的位置抄在了一张纸上，夹进她自己的案卷夹里，是要记住：一个人的田被占了一辈子，原因只是县官不想站起来走到第七号柜前面。

她在纸边上注了一行字：程序不作为，无制裁条款。这是唐律的一个空白。它规定了官员应该做什么，但没有规定不作为的后果。《职制律》有“失职”的条文，但“失职”的认定需要上级举报或御史弹劾，一个农户被判败诉，谁会去弹劾？

她把那条注释写完，搁下笔，听了一会儿雨声。雨又大了，屋檐上的水珠重新连成了线。铺子外面的水沟在响，水流很急，夹着泥沙冲刷着沟沿的砖缝。巷子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溅起水花。阿虫在隔壁房间里念字帖，声音一高一低的，“诉”字念了三遍，第三遍念对了。柳十在铺子门口蹲着，用他那只好手把门板底下的缝堵得更紧了一些，他拿了一块抹布塞在缝里，抹布很快就吸满了水，颜色变深。他把抹布拧干，又塞回去。

裴衍晚上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地上的水还没干。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对面屋檐的轮廓，走过去的时候影子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他踩着一地泥水进来，鞋底沾了半寸厚的泥，在门口的木板上刮了好一阵子才走到桌边。他的衣摆上也溅了泥点，但他没顾上这些——手里还夹着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新案卷，油纸上的雨水顺着折角滴在地上。他看见那张纸边。读了一遍，说你这是要给唐律加一条新法。沈约说如果有用的话。他说短期内没有，现在的大理寺连旧法都执行不全。她说是。然后把纸边夹回去了。

月亮从槐树的枝桠后面露出来。院子里的积水映着一小块一小块的银光，风一吹就碎了。裴衍坐在桌子对面，把他带来的另一沓案卷放在一边没有打开。灯芯烧短了，火苗矮了一截，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沈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回信的人——‘无误。便中’那个。我到现在不知道他是谁。”

“你还在想。”

“偶尔。他帮了我很多。我给他写的法条边注越来越多，他回的判例也越来越细。有一次我引了一条《户婚律》的条文，他回了三个判例，三个不同年份、不同县的。这个人的阅读量不是普通文书能有的。”

“你猜过是老周吗？”

“猜过。但老周的字我见过，偏右，起笔的时候有一个向右下方的小顿。那个人的字是正锋，每一笔都在中线上。而且老周是县衙的文书，接触不到大理寺的判例档案。能从三个不同年份翻出对应判例的人，要么在大理寺的案卷室待过很久，要么就是那种把案卷当书读的人。”

裴衍把手拢在袖子里。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倒。院子里的积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远处有人在关门，门轴吱嘎地响了两声，然后是上闩的钝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你见过的。程司直。大理寺司直。他是最先看我的案卷的人。第一次见到你纸边的时候，他说这个人文书写得比大理寺所有人都干净。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铺子里找她。他说，怕吓着你。”

沈约靠在椅背上。灯焰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程司直。她在脑子里翻了翻这个名字。裴衍提过几次。大理寺的老人，做了十几年司直，管案卷存档和初审复核。她之前灯会见过他的面，他的字正锋，工整，每一笔的起收都交代得干干净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