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他逐渐有了困意。
一觉断续做着噩梦,中途惊醒几次,冷热汗交替流淌,梦境中哭声未完。
下午四点多,他烦躁地坐起身,叼上支烟点燃,低头靠在床头凶猛地吸着。
手机屏弹出一堆未接电话和消息。
赵二傻语音:
“到家没?”
“说好到家给我回个信儿,怎么连电话也不接?”
下午16:10,赵二傻又发来一条:
“艹,你没出事儿吧?再不回消息,我就派人去封锁高速了!”
霍晔心骂了句“傻叉”,敲字回复:
【好着呢,酒店睡着了】
对方秒回:
“没事儿就好,我把他们再喊回来!”
霍晔一阵头疼。
他留疤的本意是为了还清赵老二的人情债,没想到那蠢货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一脸严肃地站在高原上举手发誓,要跟霍晔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霍晔嫌弃得不行。
谁要跟他一辈子?
接着是他叔的消息,也在询问他走到哪儿了,霍晔把回复赵茂青的句子复制粘贴过去。
他叔:
【好好休息,回来挨揍】
霍晔哼哼两声,轻吐几个烟圈。
对他叔这种无效威胁,他根本就不带怕的。
然后就是白聿川的一堆未接电话。
白算盘:
【接电话】
【接电话】
【再对我视而不见,我可要供出你了】
霍晔眉心狠狠痉挛两下,指腹掐灭炽红烟头,心底涌起一阵厌烦。
当初白聿川几乎是闭着眼签下那份价值几个亿的十年合同,仅有两人的会议室内,对方给他讲了一个童年故事。
白家子孙无数,只有白聿川和妹妹是正室所出。
作为嫡系正统,他和她可以在满周岁之际,在广东祖宅祠堂列祖列宗面前,举行盛大的抓周仪式,接受众家属亲朋的美好祝福。
十年前,哥哥抓的是算盘。
十年后,妹妹抓的是印章。
如今,抓算盘的哥哥已然成为可以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妹妹即将面临部委的遴选考试,所谓十年磨一剑,她雄心勃勃,意气风发,只为一举中第,光耀门楣!
痴情?求婚?
这对一个城府深沉的商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人家是为妹妹的大好前程而来,是为了光宗耀祖,用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上演了一出成本低廉的、霸总追爱的俗套戏码。
白聿川阅人无数,对邵小军不过是逢场作戏,做不得真。霍晔少不更事,险些跟一个年近三十的老东西谈上了纯爱,没被人家吃干抹净就算是躲过一劫了。
白聿川至今不清楚他具体身份,但当年不惜一切代价打探他消息,最终被一位权势滔天的公子给堵得严丝合缝,送过去的天价礼物也都被尽数奉还。
但打探到这里,对白聿川来说就足够了。
能被那样一位高不可攀的公子忠心拥护着,邵小军岂会是等闲之辈?
白聿川精明透彻,判定邵小军恐怕是天庭之上的神仙了。
他不远千里来结交权贵,诚挚递上妹妹白羽衫的信息资料,邵小军看过之后,点了头。
凭白羽衫资历,连曾盛豪恐怕都要略逊一筹,倘若公平竞争,她取得第一名毫无悬念,然而这里头水太深,白聿川使尽手段,不是为了让妹妹插别人的队,而是防止关键时刻,突然来几个天降之子插了他妹妹的队。
我等凡人只想求“公平”二字,但若背后无人,仅是这点心愿恐怕也难如登天。
邵小军就来做他妹妹的保险栓。
当初会议室密谈,二人心照不宣,某种协议就此达成了。
霍晔斟酌片刻,重新点燃一支烟,回拨过去了电话。
白聿川是有在下面给他好好办事的,但席家这件事——
料想周羽透露出风声,暗示主子对席家厌恶至极,白聿川有恃无恐,操作起来便愈发肆无忌惮,竟然还想搞吞并,未免拿得太多了些。
后来赵茂青及时派人摁住,一夜之间,证监会、审计局、公安法院等各方纷纷下场,对白聿川扰乱股市的恶意竞争行为进行严查打击,并火速冻结了白家全部资产。
白聿川一个千亿富豪,三天两头就被带去问话,席铨那老家伙趁机卷土重来,率先发起舆论战,一时间各大地方性官媒、财经报、金融报、经济新闻、无数新媒体营销号……纷纷鼓吹起白家这位年轻有为的掌权人将要走向灭绝,料定不出一年,白家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白家旗下集团股值也跌到史前最低。
刚出事不久时,白聿川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喊冤,说自己是为了替他办事才惹祸上身,邵小军必须得负全责!
霍晔登时怒不可遏,扯嗓子咆哮回去:“谁他妈让你下手这么重了!吃牢饭是你自己活该!真当老子能通天啊!”
白聿川便不敢喊冤了,只说,他妹妹虽是公派留学,但她吃穿用度花销不小,请邵小军看在过往情分,先帮忙垫上。
“再派个人过去盯着,别让她看到新闻。”
霍晔心烦意乱,以白家名义打了笔钱去意大利,又把那位善解人意的女秘书同事派了过去,然后耐着脾气安抚住白聿川,让人暂时先忍着点儿,等风声过去了,他就救他出来。
虽说白聿川只知道一个“邵小军”的假名,供出就供出了,但这名字是他爸妈给起的,倘若他俩知道他搞这么一出盛气凌人的阵仗,恐怕真的要失望透顶。
他也就真的别想活了。
白聿川见他情深义重,乖乖地替他蹲号子去了。
眼下年关过了,这王八蛋又没完没了地给他打电话,霍晔再不给对方一个交代,白聿川恐怕就真的要越狱搞事了。
电话拨通,对方一阵沧桑哽咽:“小军,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要抛弃我了。”
霍晔冷脸紧咬着烟嘴,笑声温和:“哪能呢?白哥你无缘无故地受那么多委屈,我得想办法替你平反啊。”
电话一听这,知道稳了,连忙问:“还要多久?”
霍晔一听这,头痛欲裂,抬手重重揉捏着眉心。
他爸一发飙,他职权也跟着受了限制,底下那帮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也就像王德发这种登不上台面的小喽啰才愿意把他当亲爹供着。
然而赵茂青远在西北,鞭长莫及;赵寻山那火爆脾气,人家乐意鸟他才怪;婧柠和赵寻山情投意合,显然也是指望不上了;上次曾盛豪出事,他一个电话拨到叶祖阳那里,姿态卑微,好话说尽,对方全程只应了声“好”,帮他请了叔叔叶志兴出面说情,二人算是彻底两清了;至于傅崇义——
那小子因为不痛不痒的三十万,挨了自个儿清正廉洁老爹的两个超级大耳光,这半年来俩人有时偶遇上,傅崇义对他态度冷淡,连句“死娘炮”都不骂了,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但他和白聿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眼下又不得不护着。
一口浓烟呛进肺腑,簌簌烟灰掉落在被子上,在雪白蚕丝缝织的纹理处烫出数不清个丑陋焦黄的洞。
霍晔思绪千变,最终心觉黯然乏味。
那个人不在,这操蛋混沌的日子真是一点儿奔头都没有。
可事到如今,他哪里是他自己?
霍晔疲惫地闭了闭眼。
下一秒缓缓睁开,冷眸清冽,口吻笃定:“你放心,三个月内,我保你白家起死回生!”
电话那头踏实了:“好,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