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安排他接叔叔的班,他也毫无怨言弃政从商,稳扎稳打从基层做起,17岁的年纪堪比27岁的老练,背地埋头苦干却习惯在表面故作轻松,只为赢得所有人一句“天资聪颖”;
父母安排他联姻,他就联姻。
他并不看重对象是谁,只要家人满意就好。
霍晔甚至考虑过,若将来某天他爸妈老糊涂了,和别家老头老太太似的,跟他念叨一句“想抱孙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尝试着爱一个女人。
哪怕去精神病院吃药打针、哪怕要他接受催眠或者电击治疗,他也会用尽手段把自己掰直。
他要像叔叔一样,用尽一生来服务于这个对他恩重如山的家。
耳畔,孙天王麟还在一个劲儿给霍晔剖析自家茂青哥踩了火坑,说当局者迷,他们旁观者清,这女的根本瞧不上那几张卡,她看上的是赵茂青的身份!
“她想做未来的赵太太!”
霍晔不置可否,他们这些人和外部人员谈恋爱,人家谁不是冲着他们身份来的?
曾盛豪不是么?
切!
管他什么目的,自个儿喜欢不就得了,反正又不和他结婚。
霍晔兀自倒酒不停喝着。
下一秒,透过威士忌倒满的玻璃杯,茶几对面踱步过来两条腿。
是那种很讨人嫌的腿。
傅崇义缓缓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冲霍晔笑得一脸温柔。
“霍老弟最近上班变穷了,连几瓶香水都买不起了?”
霍晔也笑,不待他开口,傅崇义又不遗余力地攻击苏姿:
“这女的哪来的?穿得跟个民国姨太太似的,回头婧柠知道了,不得赏她两巴掌?”
苏姿瞪他:“有病吧你!我不是小三儿!”
傅崇义“哟”一声,用一种打量玩物似的挑剔目光上下打量她,嫌弃道:“还小三儿呢,小六儿都轮不上你。”
苏姿气得胸口起伏,扭头去晃霍晔胳膊:“这小子是你朋友?你看他怎么跟我说话的!”
霍晔被她推得东倒西歪,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傅崇义挑了下眉,瞧着死娘炮这反应不对,哪像上回领出来的那个男生似的紧张维护?
一下子又觉得很没意思。
偏头一瞥,瞅见角落一个正埋头写作业的小鬼,傅崇义皱起眉,还没张口训斥这小子怎么又混进来了,他今晚带来的女伴儿走过来挽他手臂,笑道:“崇义,你陪我去唱歌吧。”
这次是正经派对,赵家亲哥俩的场子,连霍晔都领的女朋友,否则一堆衣衫不整的gay闹得满场乌烟瘴气的,哪里像话?
傅崇义便装作没看见小鬼,转身和女伴儿去唱歌了。
叶泽之心有不甘,猛地抬头,冲人背影张口就喊:“崇——”
霍晔一把伸手将他嘴捂住,眼神示意孙天王麟两个帮他收拾书包。
“衣服也换了,蛋糕也吃了,饮料也喝了,赶紧回家睡觉去!”
不待叶泽之再恳求他,孙天背着书包,王麟提溜小鸡似的,单手就把他给提溜走了。
苏姿就好奇问霍晔:“这小孩儿是谁啊?他姐姐是你女朋友?”
霍晔漫不经心地靠在沙发背上:“这是小五儿才能问的问题。”
苏姿脸色一下子就紫了,愤声道:“你和你那个朋友都一样,你们都有病!”
霍晔笑容可掬:“谢谢夸奖。”
赵寻山请假时间就到晚上九点钟,临走前他向众人打招呼,说自己不得不先走,让他们放松玩儿。
一众男女赶忙都涌过来送他,赵茂青女朋友积极走上前,又笑声喊他:“哥,路上开车慢点儿。”
赵寻山没应,只冷眼瞥向弟弟:“年纪不小了,长点儿脑子。”
赵茂青无奈一笑,只说“我心里有数”,目送哥哥推门离开了。
在场众人都看出来了,赵寻山这就是不承认的意思。
赵家未来继承人公然摆冷脸,那她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路人甲乙丙。
于是剩下诸人,再没一个人半开玩笑地喊她嫂子或者弟妹,连名字都不喊,张口闭口就是“那个谁”,把赵茂青女朋友给气跑了。
苏姿觉得那妹妹有点可怜,小声跟霍晔讲:“你们这群人真是无情。”
霍晔就笑:“你心疼她,那你就去追她呗!”
“滚!”苏姿皱眉道,“你恶心不恶心啊!”
霍晔笑意敛起,淡淡瞥她一眼,问:“什么?”
苏姿莫名吓得心脏一沉,她不懂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只匆忙道:“我、我开玩笑的……”
霍晔就没再搭理她。
酒过三巡,众人都玩够了,以赵、傅、霍三人为中心,其他人分散围坐在沙发上谈论起国家大事和政策新规。他们惯例分析一通当今局势,又分别聊起自己最近在干什么,想创业的、要当兵的、准备结婚的、打算移民的、也有和邵小军一样,在家里公司轮岗要做接班人的。
一众子弟互相通着气儿,也算是信息共享,万一哪天有了麻烦,大家看在一个圈子的份上,好歹随手帮扶一把。
“说起来,我有个事儿——”
话间,有个接班人望向霍晔,笑道:“最近有个姓白的广东富商,打听‘邵小军’到我这儿,我不清楚他什么目的,暂时把人卡住了。”
“嚯!”众人不禁诧异,“对方够有本事的啊!”
那接班人便试探问:“霍少认识么?”
霍晔淡淡笑着:“不认识。”
赵茂青太了解霍晔,随手将烟灰掸进酒杯,嗤声道:“管他什么目的,一个外地人瞎打听些不该打听的,他能有好事儿?随便找个借口把人轰走,周边该交代的都交代一下。”
众人便都点头:“行,明白。”
霍晔注意到赵茂青戴表的腕上还拴着他那根藏青色的手绳,诧异道:“这绳儿还没扔?”
赵茂青瞥他一眼,笑道:“又没坏,怎么就不能戴着了?”
霍晔不屑地笑,突然觉得赵茂青也够三心二意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姿在旁边拽霍晔衣袖,小声道:“你叫他们别抽烟了,我快受不了了。”
霍晔丝毫不给面子:“受不了就走呗,我哥儿几个平时就爱抽两口,惯的你。”
苏姿瞬间就委屈起来,委屈没两秒,立马又开始愤怒。
她威胁道:“你等着,明天我就去集团曝光你!”
霍晔瞥她:“我让你当我女朋友,你当得了么?”
苏姿愣了下,以为霍晔对她有几分意思,还没来得及高兴,沙发对面一个公子哥儿就笑起来,吊儿郎当地问:
“霍少,这妞儿谁啊?这么不懂事儿?”
大家都知道霍晔是纯gay,还有个关系不错的正宫娘娘叶婧柠,本来就对这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份暧昧不清,眼下见霍晔对她这样的冷淡态度,一帮纨绔们骨子里的劣性基因发作,全都对她群起而攻之。
“咱哥几个说事儿,哪轮得到她说话?”
“那会儿我从窗户往下瞧,她和咱霍少打的两把伞呢!”
“哟!稀罕!”
“诶,姑娘,”一人调笑着逗她,“穿得不赖啊,您从哪儿攀上的我们霍少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群口相声似的,完全不给苏姿反驳余地,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苏姿打小蜜罐儿里溺爱出来的公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她红着眼眶瞪向霍晔,十分不理解他的懦弱,皱眉道:“我可是你带来的,你都不管管?!”
“管什么?”霍晔痞里痞气地冲她笑,“这都是我哥们儿,跟你开几句玩笑咋啦?你要当人家弟妹,现在就得喊他们兄弟!”
“我去你大爷的兄弟!”
苏姿忍无可忍,立马踩着高跟站起身。她愤怒至极,一边强忍着不要掉眼泪,一边毫无章法地甩着她香奈儿的链条包,将面前摆满名贵酒瓶、堆成山高的礼物盒、和好几个根本轮不上拆封的生日蛋糕的大型酒桌,噼里啪啦全砸得稀巴烂!
然后在众人愕然懵逼的注视下,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骂了句“你们都是混账!畜生!”,转身“砰”一声重重摔门离去。
“卧槽……”鸦雀无声的大厅,有人不禁轻轻发出了一声感慨。
傅崇义旁观半天好戏,待人一走,爽声笑个不停。
他饶有兴致地问霍晔:“哪儿找的,这么烈?”
霍晔这下扫清障碍了,蛮舒服地伸展着懒腰,懒洋洋道:“你敢动她,我不介意每晚领着那谁上你会所唱歌去。”
傅崇义瞬间变了脸色。
众人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俩,霍晔为他保留了几分余地,他便也不好冲人发作。
“他小,”他沉眉望着霍晔,“你别把他搅和进来。”
“行啊,”霍晔冲他笑,“公平起见,你也得帮我保一个人。”
“呵,”傅崇义对霍晔泛滥的圣母心十分不屑,“一个女人而已,用得着你这么上赶着么?”
“动动你的猪脑子,你就该明白我说的不是她。”
“……”傅崇义正要发火,对面霍晔态度嚣张地竖起一个剪刀手,冲他比了个耶。
“耶”同“叶”。
傅崇义气笑了,袖下拳头倏地攥紧,一双凶残野兽般的双眼紧盯着霍晔那张欠揍的娘炮脸,片刻过后,他又无奈松开。
脑子里一晃而过那个斯文男生的模样,心想,那小子除了气质出众,看起来很有教养的样子,平时换个口味玩玩还行,哪里值得他傅家专门为他保驾护航?
一边在心里嫌弃霍晔没见过世面,一边不耐烦答应道:“知道了。”
霍、傅两人就这么意外地掌握了仇家的弱点,然后意外地和彼此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众人见这俩人你来我往地说着暗语,也不敢多问,只有赵茂青私下打听:“你俩刚才啥意思?”
霍晔也小声说:“傅崇义这下恐怕真的要爱上我了。”
赵茂青瞠目:“真假?”
傅崇义耳朵灵敏,简直听不得一点霍晔胡说八道,当下室内狼藉一片,废墟似的,他直接领着几个人走了。
其他人也没有要留下打扫卫生的意思,纷纷起身和赵茂青告辞走人。
霍晔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起身告辞。
他给赵茂青撂下一张卡,说苏姿今晚砸的全算他的,赵茂青有点生气,二话不说把卡又塞回他衣兜里,不理解霍晔怎么突然又和他见外?
霍晔瞥他一眼:“赶紧把你手绳扯了,否则以后咱俩兄弟没得做了。”
赵茂青笑了声,说:“你误会了,我是有女朋友的人。”
霍晔懒得跟他扯犊子,撂下一句“你自个儿看着办吧”,转身出门下楼。
马上十一点了,他家宝贝儿该下晚课了。
曾盛豪貌似怕自己累不死,这学期又在校外新学一门意大利语,于是每周二、周四和周六晚上都会赶不上宿舍宵禁,只能去外面住酒店。
霍晔不太理解一场歌剧而已,曾盛豪怎么会被刺激成这样?
下学期校内课程加倍,曾盛豪在外面学一门阿语已经够紧张了,眼下又抽出晚上时间再学一门,同阶段还要准备一个国级辩论赛,老实说,霍晔有点心疼他辛苦。
但曾盛豪不听劝,执拗要学,且风雨无阻,霍晔就让龙溪每周这三天去接人下课。
偶尔霍晔公司不加班了,他也会亲自开车去接,陪曾盛豪在酒店腻歪一晚。
霍晔有天让曾盛豪二选一,问他更喜欢哪门新学的小语种?
曾盛豪想也不想,说,比起每周三天下午的阿语课,他更期待每周三天晚间的意大利语课。
霍晔挑眉:“为啥?更简单吗?”
曾盛豪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因为有时候你会来。”
霍晔听得心魂飘荡陶醉不已,又觉得他家含蓄的宝贝很可爱。
意大利语课和阿语课在同一家机构,占据整座商城大厦的顶楼,夜间十一点,商城好几家餐厅的灯牌还亮着,偌大广场上行人稀疏,不时疾步快走过几个背着电脑包的上班族。
雨停了,地面湿漉,空气中吹拂过一阵腥草气味。龙溪将车开到路边老地方,将四面车窗缓缓降下,给车内透气。
他扭头对霍晔说:“你买这么多香水放车里,不熏得慌吗?”
霍晔正要答,余光一瞥,曾盛豪背着书包走出商城,一身干净清爽的白T格子衫运动裤,目的明确地朝这边走来。
璨亮路灯下,二人视线相撞,霍晔笑勾着眼角,抬手飞过去一个吻。
对面男生嘴角不禁抿着笑起来,立刻一路飞步小跑着过来。
霍晔简直爱得不行,立马推门跳下车,冲人喊了声“盛豪哥”,然后张臂要抱。
尽管霍晔说过无数次把龙溪当空气人就行,曾盛豪仍然不太习惯在外人眼皮子底下和霍晔做一些亲昵的举动。
他拒绝道:“等下去酒店再抱吧。”
霍晔不太乐意,瞪他:“有我呢,你怕什么?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曾盛豪瞄着他一身风骚的深紫西装,视线落在他衬衫领口间露出的白皙锁骨,凑近小声说:“小晔,你今天真好看,我想亲你了。”
霍晔脸上一红,莫名其妙就被对方这么一句傻了吧唧的话给打败了。
俩人氛围暧昧地坐上车后座,明明手都没牵,彼此间涌动的电流却胜似十万伏特高压,闪得前排龙溪都不觉得自个儿是电灯泡了。
霍晔并非师从禁欲派,憋不过三秒,就要去摸身旁帅哥大腿。
然而手还没碰到对方,曾盛豪突然触电似的弹起来,二话不说就冷着脸摔门下车。
霍晔吓一跳,忙追下车拽人手腕:“怎么了啊?!不走吗?”
曾盛豪甩开他手,瞪他:“你车上有脂粉味!你让别的女人坐你的车!”
霍晔便笑:“那是香水味儿。”
说着,示意龙溪打开后备箱,给对方展示他新买的二十瓶香水。
“不是香水,”曾盛豪根本不吃他这套,“是粉底液,高级香掺杂着颗粒感,但不是婧柠姐的粉底。”
霍晔恼了:“你吃饱了撑的闻婧柠干什么?!”
曾盛豪冷呵一声,自顾自走去三十米外,拦手打出租。
霍晔见势又眼巴巴凑过去,好言解释:“宝贝儿你别生气,今晚有个场子,我和公司一老总闺女作伴过去的,我俩纯公事方面的关系。”
曾盛豪面无表情:“你这时候才解释,做、贼、心、虚。”
霍晔就去牵他手,轻声问:“那你不信我?我喜欢男人的,像你这样帅的男人。”
“我知道,”曾盛豪瞥他,“我就是不愿坐那辆车,不行么?”
“行!没问题!反正那辆破车也没什么好坐的!”霍晔见人消气了,忙不迭点头。
他招手示意龙溪先回,自己则留在原地陪曾盛豪等车。
没两分钟,一辆空车缓缓停靠过来。
那司机自动忽略掉背书包的,冲穿西装的人笑喊:“帅哥,上车吧!”
霍晔充分发挥绅士精神,抬手挡在车檐,弯腰帮他家大少爷开门。
大少爷很自觉地挪着身子去车座里侧,见霍晔撅着屁股坐进来,提醒道:“把你衬衫领扣系好。”
霍晔有些为难:“人家就是这么设计的,全系好会勒脖子。”
曾盛豪更失落:“我送你的观音,你都没戴。”
霍晔一边急忙系领扣,一边哄着:“嗐,那地方乌烟瘴气的,我怕糟蹋了你的好东西,回去洗完澡我就戴!”
司机问去哪儿,霍晔报了他公寓住宅的地址,曾盛豪本想发表抗议言论,但又不愿让司机看出两人端倪,便安静地掏出手机戴上耳机,闭眼靠在座椅上听BBC。
霍晔见身旁人一脸疲态还要坚持练英听,一时心疼又敬佩。
他犹豫半天,刚到嘴边的那句“你那观音我其实不太想要,要不明早你从我家拿走吧”还没说出来,正被他敬佩着的人忽然身子一软,歪头倒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霍晔叹了口气,好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帮人摘下耳机,关掉新闻,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揽入怀里,好让曾盛豪睡得舒服。
司机见后视镜俩人这般亲密,便笑问:“你朋友困了?”
“不是朋友,”霍晔也笑,“他是我弟,亲弟,我接他下辅导班。”
司机恍然“哦”一声,感慨道:“高中生吧?这年头孩子补课真辛苦啊!”
霍晔垂眸打量着怀里人安详恬静的睡脸,心底忽觉一阵凄凉。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想到两人注定要分开,他整个胸腔就莫名涌动起悲伤。
“我还说你傻,”他闭眼在人耳畔叹息,“明明是我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