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怎么样?”对面女人冷峻声线中透着几分温柔慈和:“你第一次住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同学也都很好,”曾盛豪笑,“我们在山上基地军训呢,可有意思了。”
“你邵爷爷家那个小外孙呢?他怎么样?”
“和你们之前描述的差不多,”曾盛豪低头拿了根儿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圈圈,“聪明,大方,活泼,善良,心细,可爱,潇洒,还……武艺高强。”
电话那边女人罕见大笑起来:“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曾盛豪心里倏地一紧。
他垂下眼,将那隐晦不安的心事强压下去,声线绷紧道:“没有,其实就一般。刚开学,我们还不算特别熟。”
曾母道:“没关系,你们宿舍四个人,一个跳级的小孩儿,一个普高毕业,注定就你和他两个人说得来。”
曾盛豪点头:“我知道。”
曾母:“等你们熟了,你找机会把想法给他暗示一下,不用觉得有压力,咱们又不是要违法作乱,一个小小的要求而已,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打声招呼的事儿。”
曾盛豪沉默片刻,说:“我知道。”
曾母听出他情绪不对,便冷声提醒:“盛豪,你不要觉得抵触,君子先谋身再谋国,机会都送到面前了,你要是争不到一席之地,你这些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曾盛豪沉下眼眸:“我知道。”
曾母放心了。临挂电话,她又问:“对了,他对你印象怎么样啊?”
曾盛豪顿了顿,不禁扭身回望向操场,想要去寻觅那人舞姿翩飞的高挑身影。
一不留意正对上叶教官虎视眈眈直逼过来的眸光。
曾盛豪冷不丁手一抖,心虚转过头,捂着手机小声道:“妈,不说了,我们还有晚训,先挂了。”
“好,你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曾盛豪低头深呼吸几口气,在兜里揣好手机,一鼓作气猫着腰偷溜回队伍。
溜到一半,他就发现叶教官那个表里不一的混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位置上,和旁边的霍晔肩并肩聊起了天儿。
畜生。
曾盛豪咬牙攥了下拳,然后闷下头,一声不吭地蹲守在那俩人附近,目光紧盯着叶教官和霍晔交谈的口型,偷窥他们说话。
叶教官几乎立刻警觉他视线,故意偏过脸,既装得好像没看到他的样子,但又不令他看得清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曾盛豪就只能看到霍晔一个人在笑。
不是很开怀的笑,更像是一种谦逊礼貌、略带疏离的浅笑。
叶教官又说了句什么,霍晔沉思片刻,笑着抬头,说:“行。”
行?
行什么行?
霍晔到底答应叶教官什么了?
曾盛豪皱着眉,正欲上前打断他们,叶教官起身回头,手指精准定位他方位,隔空指他一下。
曾盛豪半猫着腰愣住,叶教官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今晚就到这里,”叶教官头也不回地走了,“大家解散!”
“是!”
众人目送叶教官离去。待人群混乱着解散回宿舍,曾盛豪发现霍晔早已不见身影。
曾盛豪问江箫和姜离,俩人都说不知道,曾盛豪就让他们先走。
他立在原地,想起霍晔那句“行”,立刻掏手机给对方发一句:
【你去哪儿了?】
操场人都快散干净了,霍晔终于回复他:
【曾盛豪,平时玩笑归玩笑,我不会一直走向任何一个人】
曾盛豪仰头望着山间夜色,叹息一声。
他不懂那个活蹦乱跳爆炸糖似的少年怎的就突然惆怅上了。
于是低头回复:
【晚上太危险了,如果你又是一个人在外面乱逛,我过去找你】
霍晔:
【山谷河边】
曾盛豪想也不想,拔腿就往山脚下跑。
路途光影昏晦,山路九转十八弯,道旁林叶萧瑟,冷风袭人,曾盛豪迈着大步,不禁在中途反思起自己:
眼下快宵禁的点儿,他一个从小到大的标准三好学生,竟然冒着被教官逮到背处分的风险,去找一个才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似乎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暧昧对象,这看似一腔赤诚热肠,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实意,又存着几分讨好虚伪?
夜风太凉,吹得他心太乱。一抬头,数颗参天大树枝叶繁茂遮云蔽日,模糊得他自己也辨不清真伪。
惘然间,他缓缓走进山谷。月光下,细长河流宛若一条蜿蜒银带,倒映着河边孑然孤立的清瘦人影。
霍晔懒洋洋地塌着肩膀,一手插着兜,另一手夹着半支烟断续往唇边递送。
他尚未察觉到有人来临,皱巴巴的脏外套被随意丢弃在脚边,英挺浓眉微蹙,红唇白齿疏忽张合,冲虚空喷吐着淡薄的青雾。他目光持续望向河岸对过那座瘦石嶙峋的千年老山,那凛冽眸光比月光还要清冷三分。
曾盛豪无声无息地飘到他身旁,声音幽怨:“原来是你自己抽烟。”
霍晔猝不及防一个激灵,扭头冲人笑了声,说:“怕你嫌弃我,刚认识就不跟我玩儿了。”
接着,随手把剩下三分之一的炽红烟头丢进河里,然后邀功似的对身旁人炫耀:“看!我多有防山林火灾的意识,这说明我是个好人。”
曾盛豪没忍住一笑:“我才没那么幼稚!”
霍晔“切”一声:“你还不够幼稚?”
二人眸光相撞,笑意交织,彼此胸膛不知怎的就忽然挨着了。
霍晔主动伸手指戳一下对方的脸颊,笑道:“盛豪哥,你这里咬肌好性感啊。”
曾盛豪轻轻“嗯”一声,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想吻他。
霍晔又别过脸,哼道:“不行,我刚才抽过烟了,不太好。”
曾盛豪登时清醒,与人保持几分距离,也觉得有点尴尬:“没、没有,是我不好。”
霍晔就笑,问他:“你怎么不好了?”
曾盛豪也笑:“反正是我不好。”
霍晔那件外套脏得没法穿了。回宿舍路上,曾盛豪瞥见身旁男孩冻得小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便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他穿。
霍晔却拒绝。他眼神上下打量着对方,说曾盛豪最近瘦得不轻,万一再冻病了,他会心疼。
相处时间长了,曾盛豪早就对霍晔随口脱出的情话免疫了。他性子执拗,说现在冷的是霍晔,一定要让人穿上外套。霍晔仍旧不肯穿,半开玩笑道:“这么关心我,不知道的,是以为你有求于我。”
曾盛豪无动于衷,眼神紧紧盯着对方,并丢出一句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你不穿,我就不走了。”
霍晔没招儿了,笑声哼哼着接过外套穿上。
他觉得曾盛豪铁直板板的,傻的可爱,似乎也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
但俩人没走几步,曾盛豪便佯作不经意地试探问:
“那会儿……叶教官都跟你聊什么了?”
霍晔登时笑得不行,抬腿轻轻踹他一脚:“要你管呢!”
曾盛豪别过脸挠着后脑勺:“我就是问问。”
霍晔一阵坏心眼起,逗弄他:“诶,你说你吃醋了,我就告诉你。”
曾盛豪面无表情:“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霍晔心生不屑:“还好意思自诩英雄呢,你一点都不勇敢。”
曾盛豪当即驳斥:“你这话不对,一个人能够勇敢是他基于了某种已确定的事实,但于我而言,我没有这种事实前提。”
霍晔不赞同道:“少来,那如果你追女生呢?不确定就不追了么?”
曾盛豪:“我没有追过女生。”
霍晔咬字清晰:“我说,如——果——”
曾盛豪沉声道:“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拒绝接受任何先验的、悬空的假设性设问。”
霍晔:“……”
这小子中学时代被全班孤立不是没有道理的。
回到宿舍时,霍晔才察觉曾盛豪跟他生闷气。
霍晔没忍住笑,伸食指戳了对方几下脸颊,又夸他帅。曾盛豪没吱声,怀里揣着不锈钢盆,面无表情绕开霍晔去洗澡。
霍晔无奈,横身挡在门口,跟人解释:“他十一月底结婚,让我一定出席,我说行。”
曾盛豪:“哦。”
霍晔伸手挠挠他下巴,撅嘴冲人嘬嘬两声:“爱妃,这下消气了么?”
曾盛豪被逗弄得一笑。他低下头,接过对方手里的脏外套放进自己澡盆里。
“我等下帮你一起洗了。”
“诶呦!”屋里头江箫笑声起哄:“贤内助啊曾哥!好男人啊!”
曾盛豪抱着澡盆拔腿就跑。
“诶!”身后霍晔喊他:“站住!”
曾盛豪急忙刹车回头望过去。
“婚礼,”霍晔淡笑望着他,“你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