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最近咱两家走得近了点儿,这事我也不知道。”
叶婧柠拍拍他肩,安抚道:“你先别急着犯膈应,我看过资料了,那小子挺帅的,hot nerd懂吧,就是你很喜欢的那种特板正的类型,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给你养养眼也是好的。”
“不过呢,就算他有求于你,也不过是咱随口一句话的事儿,算不得大事儿。”
霍晔冷呵一声,将她手从肩膀上掸走。
扭过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广袤的原野。
算不得大事儿。
那什么算是大事儿?
他的性取向是父母永远避之不谈的噩梦,他的爱恋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圈内笑话;他的终身大事成了不容他置喙的政治筹码;他出国是为家,回国也是为家,他把家视为归根落叶地,无论如何他都愿意与家人同舟共济,可是他却成为父祖人情关系的一道棋。
“婧柠姐。”
“嗯?”
“你说我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你小子,”婧柠笑瞥他一眼,“上了贼船还想跑?没门儿!”
“唉……”霍晔眺望远方,无奈笑道:“来都来了,那就玩儿玩儿吧。”
*
晚上两家人订了包厢吃饭,叶婧柠和霍晔先抵达酒店,各自回房换衣服。
霍晔梳着三七分背头,穿着他那套为高中毕业典礼定制的黑色西装,踩着皮鞋推门出来,叶婧柠挽着发髻,略施粉黛,一袭紫色长裙,知性优雅。俩人下楼时,大眼瞪小眼,一边满脸嫌弃啧啧啧个不停,一边目光挑剔上下打量着对方,然后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绝世美貌,不约而同感慨一句“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很快,长辈们陆续赶到。
“儿子!”
“小晔!”
霍晔闻声一抬头,他爸霍鸿军就咧着嘴疾步冲进来,二话不说先给他一个熊抱,激情澎湃道:“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这几年可想死你爹了!”
霍晔懒得给他好脸色:“我回不回来还不是你一句吩咐的事儿。”
“好了好了,该我了!”邵书斓紧随其后,将丈夫挤去一边,双手捏棉花糖似的揉弄两把霍晔的脸,满心怜爱地抱住儿子:“小晔,瘦得不轻啊,快给妈妈也抱一个。”
霍晔:“……”
然后对门口仨人行注目礼,点头问候:“叔叔,爷爷,外公。”
后边仨人无一例外露出慈蔼表情,接连走近抚摸他头。
霍玉章笑道:“高了,个头都快撵上你爸了。”
外公满眼欣赏:“嗯,褪层皮似的,模样也鲜亮了。”
爷爷也满意赞道:“是哩,小时候晒得黢黑,一身腱子肉泥鳅似的,现在多洋气儿!”
霍家这边人多,热闹哄哄的,随便和谁寒暄两句就好几分钟过去了,叶家那边人少,只有叶志兴和叶婧柠的外公来了。
叶志兴和老丈人这些年没少闹得不愉快,但俩人对这件事倒是出奇地达成一致。叶母不赞同这件事,嫌女儿跟一个众所周知的同性恋混在一起太掉价,因此没来。
此事原本是几个关系好的老头子们一起商量的,叶婧柠本也极不情愿,她看不上比她年龄小的,但周遭放眼看去,手握实权又品行端正的男人,年纪基本都比她大十岁以上,且人均糙汉火爆脾气,张嘴闭嘴就是娘屁粗话,还不爱刷牙洗澡,怪讨厌的。
霍晔是同辈当中最为杰出的后生俊才,德智双全,文武兼备,自幼跟着父亲待在特种部队里摸爬滚打,如今又拿着近乎满分的学业成绩奉命归国,十七岁的年纪,身上既有军人般的铮铮铁骨,又不失少年独具的幽默风趣,因为是同性恋,他比她遇见的那些极端奉行大男子主义的大尉少校们多了几分善解人意,哪怕放眼上下三代,这样的人也再挑不出第二个来。
就算是gay,这小子放在婚恋市场上也很难令人拒绝。
叶婧柠不太看重男女之情,她只需要一位并肩作战的战友。
每天都愿意洗澡的那种战友。
酒过三巡,满包厢烟灰落了一地,长辈们喝得面红耳赤,聊完政事新规,又谈社会新闻,找霍晔问几句美国风土人情,找叶婧柠了解一下职业规划,说得大多是废话,基本听完就忘,谁也没说这顿饭局的主题是什么,但长辈们悄悄观摩着这俩孩子情分如初,饭桌上还互相给夹菜,没表露出任何抗拒,联姻这事基本就是两家心照不宣的约定了。
众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凌晨两点多,霍晔回到家。
他最初没敢迈进屋,只站在阔别四年的家门口,望着客厅那些熟悉到令他无所适从的红木家具,彩色手工编织的沙发坐垫,墙壁上的泼墨字画和老旧照片,以及,在异国高档别墅里不曾感受到的温馨气息。
霍晔吸吸鼻涕,眼眶湿红,刚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矫情劲儿,他爸跟头牛一样从他身后横冲直撞进来,进屋踉跄几步,醉得厉害,一头扎进沙发里,轰隆隆打起了惊天动地的呼噜。
霍晔嘶了口气,扶着电视柜旁揉腰。
他妈一进屋,忙问他怎么了?霍晔无语,说我爸撞的。他妈“嗐”一声,说了句“我回头收拾他”,嘱咐他说,上月家里专门给他卧房装了独立浴室,让他早点洗漱睡觉,然后又嚷嚷着催促他爸,硬拽着他爸去浴室洗澡。
霍玉章提着行李箱进屋,看一眼那边闹得霹雳乓啷的哥嫂,又瞧一眼无人问津的侄儿,笑出声来。
霍晔眼神幽怨:“你还笑,你看看,这就是我四年没回家的待遇。”
“这是好事。”霍玉章揉了两把他脑袋,将行李箱端端正正摆放在门边墙角,一边关门一边冲他摆手:“早点休息,我走了。”
“好。”霍晔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等一下!”
霍玉章扭头:“怎么了?”
霍晔扒着门探头,语速飞快:“我外公是不是有个学生的儿子要来这边上学?”
霍玉章惊讶:“行啊你,消息这么灵通?”
霍晔质问:“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
霍玉章笑:“急什么,事情总得一件件办,过两天资料给你送来,该注意的地方都提前知道知道,和人家好好相处。”
霍晔不痛快道:“我还没说乐不乐意呢!”
霍玉章没好气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和婧柠的事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啊,你不乐意可以申请转专业,嗯,换宿舍,换学院,换学校都随便你意,我们又没人拦你。”
霍晔:“……”
然后转身“砰”一下关上门。
关掉客厅灯,室内漆黑一片,霍晔拽着行李箱就往卧室走。正要拧门,手机忽地亮屏,界面弹出霍玉章两条信息:
【因为太了解你,做叔叔的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他多帅,你俩都没戏】
【他是要走官途的人,如果你好奇心太盛,只会让他成为下一个叶祖阳】
霍晔凝视良久,认真编辑一条【我没有】,正要点发送,胸腔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羞耻和愤怒,令他鬼使神差地又全都删除了。
他回复叔叔:
【不用你们操心,我会办走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