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他爸被他妈摁着头,给他打视频求和好。
夫妻俩一唱一和,他爸没事儿人似的,腆着笑脸哄他,希望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能够权衡利弊,早日回国,又说家里老人家年纪都大了,成天想孙子,这一年又一年盼星星盼月亮,几个老头老太太念叨得都快成盼孙石了。
更重要的是,霍晔那位一生未婚的传奇叔父霍玉章,早些年赶热潮辞官下海转政为商,近两年集团越做越大,正缺个接班人。
霍玉章也专门打电话来,劝霍晔不要再闹性子记仇了,务必尽早归家干点正事儿。
霍晔这从十四岁起就众所周知的性取向,料定早被人登记在册,此生从军从政是绝无可想了,若非要仗着家里的影响力硬着头皮挤进去也并不是不可以,只是难免仕途多掣肘,更遑论取得他爸那样的成就。
毕竟官家子弟,恃才傲物,头顶苍天日月,脚底黄金遍地,哪里甘心在官途伏低做小一辈子?
霍晔也早绝了那份心,再没什么屠龙登顶的志向,眼下家里人给了台阶,他便顺坡下驴,打算听从家人安排了。
但与父母之间的隔阂早已深镂进骨髓,霍晔不想再回家住。
还有,早先家属院里那群同龄玩伴儿看出他喜欢男人,都笑嘻嘻给他取外号喊他“霍承乾”,把唐朝那位喜欢宠幸男伶的太子李承乾的名字按到他脑袋上,说他是霍太子,仗着他老子的势,见着帅男人就要纳为己有,实在是“品味高雅”。
一群人笑得贼眉鼠眼,嘴上喊着高雅,表情低俗又低级。
霍晔这几年时常想时光倒流回去——
当初光忙着愤恨父母了,忘了在临行前把那群人给揍一顿,如今时过境迁,心智成熟,再翻旧账未免太小家子气。
霍晔就让他当董事长的叔叔给他学校附近找套房,他要自己住。
“离家稍微远点没关系,环M大二十公里我都能接受,最好是新建人才小区,居民素质高,不会太吵,否则我晚上睡不着。”
“楼盘绿化覆盖率要高于50%,采光要好,住宅风格最好是古典巴洛克或者美式复古,但不要给我装修成那种烂大街的假欧式,我的眼睛会瞎掉。”
“面积不能低于两百平,不然我在家里呼吸会喘不过气。”
霍晔小时候住四合院,吃食堂和大锅饭,从早到晚都很热闹,后来搬去军属小区,住所相对清净,但毕竟和爸妈一起住,他在卧室连张喜欢男星的海报都不敢贴,只能跑去音像店租碟片追剧欣赏男主和男二。
大部分古早电视剧男二都笑若春风温柔似水,于是在霍晔眼里,男二要比男主多帅出几个level。
后来出国,一家人吵架归吵架,他爸妈在金钱上倒没亏着他,霍晔早就过惯了奢侈生活,每季度购买潮流时装就要十万美金起步。
至于住宅么,当然更要精挑细选不能委屈了自己。
电话那头,霍玉章听罢他要求,不禁朗声大笑起来。
霍玉章笑道:“你这小脾气,真不知道随谁!”
霍晔也笑:“随你呗。”
他知道叔叔也喜爱奢侈华丽的事物,但叔叔偏向低调沉稳的暗色系,他更偏向鲜亮扎眼的颜色。
譬如枫叶橘红、粉红、柠檬黄、清新绿、天蓝……都会让他心情变好。
霍玉章脾性温和,寡言少语,生意场上又有雷霆手腕,亦刚亦柔,霍晔从小就很亲近他。小时候霍晔有想要的玩意儿,先拉着叔叔说悄悄话,叔叔一般都能给他弄来,实在弄不来的,霍晔再去找他爸妈闹腾。
霍玉章说:“房子你随便挑,但你得回家吃顿饭,不然太不像话。”
霍晔犹豫了下,说:“行。”
霍玉章笑了声:“怎么,四年没回家,怵了?”
霍晔不屑笑,眼尾流露出几分幼态邪气。他仰身靠在转椅上,翘着两只脚搭在电脑桌沿。
随手摸出支烟叼上,低头点燃。
“呼……”
红润饱满的嘴唇轻喷出小片薄雾,丝丝缠缠,弥漫缭绕,爬上他漆黑英挺的剑眉,遮住他白皙的面容。
“是你们该怵我才对。”
“毕竟我不是你们理想中的二十四孝子。”
霍玉章笑:“最近又交新男朋友了?”
霍晔“嗐”一声,随手将烟灰掸进茶杯:“谈着玩儿的,没意思,甩了。”
霍玉章顿了顿,“嗯”了声。
霍晔兀自吞云吐雾了会儿,没见人开口,便主动询问:“叔叔,是不是有事要说?”
霍玉章便开口:“叶祖阳,你还记得吗?”
递向唇边的烟倏地顿住,半晌,霍晔淡淡“嗯”一声。
念及往事,才记起,他是他最无法原谅的那一个。
直到他被迫离开,那人始终在远处漠漠望着他,仿佛二人从不相识过,也不曾在私下交替过对彼此关怀的眼神。
霍晔忽地笑起来,问:“都四年过去了,他早就升官发财了吧?”
霍玉章轻声道:“嗯,他年初订婚了。”
霍晔无喜无悲。
他抬起手,将炽红的半根烟摁在红茶杯底。
呲呲两声,精巧玉润的白瓷底被烫出一个焦黑丑陋的洞,烟火也随之熄灭。
“挺好。”
霍玉章道:“你爸妈都心大,对这件事也马马虎虎的,我跟你说,是希望你先消化消化。”
霍晔笑:“放心,陈年旧账了,我没那么拎不清。”
霍玉章:“好,你这么说,我们就都放心了。”
霍晔:“嗯,没事挂了吧。”
霍玉章:“还剩一件事。”
霍晔忽然有些累了:“嗯。”
霍玉章:“叶祖阳的堂妹,婧柠,你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知根知底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你这次回国,我们两家要正式见一见。”
这就是要联姻的意思了。
没说“我上个月才过十七岁生日,你们做决定怎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
没说“叶家那群老东西也真够狠心,让我一个众所周知的同性恋,去耽误自个儿亲姑娘一辈子”。
没说“合着之前我爸妈千方百计哄我回去读大学,原来是想骗我回去和他们的未来儿媳培养感情”。
也没说“我不想,我不愿意,要不我还是继续留在美国吧”。
在双方家族和政治利益面前,抱团取暖是最传统、也是最明智的选择,一切从个人角度出发的正经理由都是最无足轻重的废话。
叶婧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若非自己情愿,谁都不能忤逆她意,如今听他叔叔这意思,想必她那边是默许了。
他不清楚她为何自降身份,但他似乎确实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理由来拒绝。
霍晔缓缓闭眼靠在椅背上,浅声应道:“行,先这么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