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哼了一支曲子。没有词,就是一段绵长的、带着些许江南小调韵味的调子,是她小时候母妃哄她睡觉时常常哼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哼过这支曲子了,久到刚才开口的时候,声音涩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哼得很轻,很慢,每哼完一小段就停下来等一等,看看乾济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小家伙的呼吸越来越均匀,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她的衣领,撅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咂什么东西的味道。
等他彻底睡熟了,程煜杏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拉过一床薄被盖住他的肚子,又把那顶被蹭歪了的虎头帽扶正。她蹲在榻边看着他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然后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窗边站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背对着屋子,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看窗外那片被月光洗亮的太液池,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林山清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她的目光从榻上睡着的乾济身上移开,落在窗边那道消瘦的背影上。她走过去,抬手在程煜杏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
程煜杏被敲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捂着头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像是被敲疼了,又像是别的东西。林山清叉着腰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惯常那种温柔的笑意,而是带着一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的认真。“你就打算在这儿站着?她今天在御花园里哭得眼睛都肿了,问为什么你不肯告诉她。你倒好,躲在这儿给孩子唱摇篮曲。程煜杏,你几岁了?”
程煜杏捂着头的手放下来,低着头,不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憋着什么不肯往外倒。林山清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窗前拽到椅子上坐下来。“说话。”
“我不敢去。”程煜杏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去了,她要是问我为什么骗她,我怎么说?我说我怕她不要我?她听了会不会更生气?嫂子,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那些事——在长明的时候我骗她,在苏州的时候我也骗她,她问我‘你到底是谁’问了好多次,我每次都绕过去了。她今天知道真相的时候,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山清看着她那副低着头、攥着袖口、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缩在墙角的小猫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也散了大半。她在程煜杏身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一些:“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她要来找你。”
程煜杏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光。“她……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来找你。”林山清重复了一遍,“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算了’,不是‘她骗了我’,不是‘我们算了吧’。是‘我想找你’。程煜杏,你觉得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生气就不要你?”
程煜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往下砸,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口,像是太满了、太多了,一下子涌出来反而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林山清看着她那副模样,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明天去找她,”林山清的声音不容反驳,“把话说清楚。你再躲下去,她就真的要被你气跑了。乾济都替你喊过‘姑父’了,你要是把人弄丢了,你自己去跟乾济解释。”
程煜杏被那句“自己去跟乾济解释”逗得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林山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那道弧线已经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嫂子,”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有了一点力气,“我明天去找她。”
林山清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抬手在她额角轻轻弹了一下。“这才像话。”
程煜杏没有躲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榻上的乾济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窗外的月光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把整片池水照得像一面碎了的银镜,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晃出一片又一片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