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棠舀了一碗粥,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席地而坐。周围正在休息的士兵们看着他,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太子殿下和他们坐在一起,吃同样的东西,喝同样的粥,这在他们的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都站着干什么?”程煜棠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坐下,吃饭。明天还要打仗,不吃饱哪有力气?”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带头坐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坐在太子身边,端着碗,喝着粥。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粮食的香气,不是柴火的烟气,而是一种更厚重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颗颗心正在慢慢地靠拢,慢慢地贴在一起。
程煜棠喝完碗里的粥,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伤痕,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坚定。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习惯,不同的信仰,但此刻,他们坐在同一个营地里,喝着同一锅粥,面对着同一个敌人。
他们是褚元的士兵。他们是他的兄弟。
“各位,”程煜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很累,很苦,很想家。我也一样。我也想回长明,想坐在东宫里,喝一杯热茶,吃一顿团圆饭。但不行。因为北边有人不想让我们过这个年,有人想把我们的家乡烧成灰烬,有人想把我们的父母妻儿踩在脚下。”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封赏,更不是为了什么‘太子亲征’的面子。”程煜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褚元的人。褚元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根。谁想毁掉我们的家,我就跟他拼命——不是以太子殿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褚元百姓的身份。”
夜风吹过营地,吹得篝火猎猎作响。火光映在程煜棠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不再是那个坐在东宫里的温润公子,而是一个愿意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的统帅。
士兵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不是泪,是火。
千里之外的长明城,程煜杏正在准备出门。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袄,外面罩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没有胭脂,没有粉黛,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不是去赴约,不是去听涛阁写对联,而是去章家,去见章施的父母。
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是章施昨天送来的,只有一句话——“程澄,我爹想见你。”
程煜杏把这句话读了不下百遍,读到最后,七个字变成了七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口上,敲得她喘不过气来。章远道要见她。那个在大理寺审了二十年案子的老臣,那个对女儿百般疼爱的父亲,那个被她哥哥评价为“唯唯诺诺像个小厮”的人,要见她。
不是以程澄的身份,而是以那个把章施的心偷走了的人的身份。
“素心,”程煜杏把信折好,塞进袖中,“今天你不用跟着了。”
“为什么?”素心瞪大了眼睛,“殿下,您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程煜杏打断了她,“我是程澄。程澄去见章施的父母,不需要带侍女。”
素心想说什么,但看见程煜杏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跟了长公主这么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冷峻,不是慵懒,不是那种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的从容,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像是去朝圣一样的庄重。
“殿下,”素心轻声说,“您紧张吗?”
程煜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出了长乐宫。
她当然紧张。她紧张得昨晚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画面——章远道拍着桌子质问她“你到底是谁”,何氏冷着脸说“我家施儿配不上你”,章施站在一旁,左右为难,欲哭无泪。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口上割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但她不能不去。
因为章施说了,她想见你。
马车从西华门的角门驶出,沿着朱雀大街向东,经过听涛阁,经过望月楼,经过芙蓉巷,一路往章家的方向去。程煜杏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长明城还是那个长明城,红灯笼还在挂着,对联还贴在门上,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也关了大半,整个城池笼罩着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章施写的那个下联——“与君同看雪。”那时候她以为,看雪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冬天来了,雪下了,两个人约好了,就能一起看。现在她才知道,看雪是这世上最难的事。因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而那些说好了要一起看雪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命运拆散。
但她不想放弃。
她是程煜杏,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是在朱雀大街上把章施拖进芙蓉楼的那个人,是在望月楼的窗户后面坐了一整天只为多看章施一眼的那个人,是写了那首“留待知音共此看”等章施来读的那个人。
她不会放弃。
马车在章府门前停下。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迈步走了下去。
章府的门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门里的影壁、甬道、正厅,看着那些在雪中静静伫立的屋檐和廊柱,看着那棵挂满了雪的老槐树。
她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像是一条路,一条她亲手走出来的、通向未知的路。
柴门闻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