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胥?”
罗香想了想,语气里带了些恍然,
“原来是他。上次见他还是在江南,那时候才这么高。”
她抬手比当了个位置,感慨道,
“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不过……怎么会突然到家里来?”
“今日妙意没带伞,我就把伞借给了她。”
宋新好垂下眼,语气平稳,
“我恰好要向郁胥借几本书,他便顺路送我回来了。”
罗香“哦”了一声,目光在女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转,似乎是想探出什么。
可宋新好的表情淡然,罗香也看不出她这到底是有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只好道:
“吃饭吧。”
陆祺原本在思考郁胥和宋家居然还有过往事。
按照罗香话里的意思,郁胥和宋新好在小时候就认识,而且关系不错。
那两人不就算是青、梅、竹、马——?!
陆祺嘴里的骨头掉在了碗里。
他嚼了两口空气,又发觉了另一个疑点。
宋新好说把伞借给了谢妙意。
可谢妙意日日和她一起走,两人完全可以在路口分开前共撑一把伞,先送宋新好回家,谢妙意再撑伞回去。
没道理需要郁胥来送。
……
下学时分,雨正大。
宋新好站在廊下,手里撑着伞,书囊背好了,却没急着走。
谢妙意从身后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郁胥正站在回廊另一头,怀里抱着几本书,似乎在等人。
“新好,你不是说要去找郁胥借书吗?”
谢妙意蹦跶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
“我陪你去呀。”
“好。”
宋新好应了一声,两人一起朝那边走去。
借书的事很顺利。
郁胥把书递过来时,还多说了一句:“你若觉得有用,可以多留几日。”
“多谢。”
宋新好接过书,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廊柱后面,张庭芳独自站着,手里没有伞。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缩着,显然不想被人看见。
这些日子她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往日簇拥着她的人早已四散,赵可云也不知去了哪里。
宋新好收回目光。
谢妙意还在旁边雀跃:
“雨好像小了点,现在去糕点铺子还来得及吧?上次那个荔枝糕真的好好吃,我想再买点带回去……”
“你去吧,我还有些话想跟郁胥说。”
谢妙意瞬间瞪大眼睛,脑袋里各种想法百转千回,最后定格成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那……好吧!”
谢妙意撑开伞,临走前还朝她比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手势。
宋新好猜她应该是又想歪了。
她在原地看着张庭芳孤零零的身影,又想起了骑射课上的事情,兀自沉默片刻,转头小跑追上还未走远的郁胥。
“郁公子。”
郁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晚饭后,宋新好照例在灯下温书。
她读得专注,时而提笔批注,过了半晌,轻轻舒了口气,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继续看下去。
她看向从郁胥那里借来的几本游记,余光却扫见了六六。
六六蹲在桌边,脑袋微微歪着,眼神定定的,像是在想什么要紧的事。
宋新好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它可爱。
她索性放下笔,伸手把它捞到膝上,捏了捏它的耳朵。
“怎么了?今日没吃饱?”
六六没理她。
宋新好又拨了拨它下巴上的短毛,六六有些不耐地偏了偏脑袋,但到底没跳开,只一双带着哀怨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笑了笑,终于不再闹它,重新翻开手上的书。
宋新好一看书就入了迷。
罗香进来催过一次,她嘴上应着“嗯”,眼睛却舍不得从书页上挪开。直到六六拿脑袋顶她的手,宋新好才终于合上书,伸了个懒腰。
夜深了,宋新好吹熄灯,将它搂进怀里。
陆祺已然习惯了她身上的皂角香和墨香。
伴着这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又开始思考那张纸条上的话。
若不去……难道要一辈子做只狗?
他想起刚才宋新好读书时认真的神情;想起她和郁胥两人在雨雾蒙蒙中撑一把伞。
如果他还是陆祺,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可以与她探讨书中的见闻,可以……可以做很多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蜷在她怀里,当一只“乖巧”的宠物。
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
哪怕真是陷阱,他也得闯一闯。
他陆祺从来不是畏首畏尾的性子,从前不是,现在……就算变成了狗,也不是。
夜色渐深,陆祺在纷乱的思绪中合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陆祺,站在明德学宫的回廊。宋新好从对面走来,怀里抱着几本书,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弯,嘴角梨涡深陷,笑得明亮又鲜活。
她说:“陆公子,你也来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