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朗华在医院躺了两年,说不清打开了什么关窍,竟开始贪恋起亲情的温存。
自打周若珩回家,周朗华就没怎么出去过,最多就是出去办周若珩交代的收养手续。
收养纪行舟的流程基本都走完了,剩下的一些小事并不需要他亲自处理。
“最近感觉怎么样?夜里睡得好吗?”
周若珩笑着点头,坐起来些。
周朗华挑眉,“一问你就说好,吓我的时候倒是一点不耽误。”
周若珩又笑。
其实真睡挺好的,天一黑就睡,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也醒不过来。
倒是不用再吃改善睡眠的药,就这样还睡不醒。
纪行舟夜里也不闹了,可能是治疗起效快,也可能是逐渐记起来过去的事,喷涌的感情终于有处安放,他在找回曾经那个自己。
那个被‘周若珩’的外壳罩起来的真实的自己。
噩梦少了许多,也不会尖叫着把自己喊醒,只是有一点,他得时时刻刻贴着周若珩。
每晚睡前纪行舟都要把手搭在周若珩的脉上,那里跳得好,他就睡得着。
“爸,”周若珩看出周朗华心里藏着事,“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挺好的。”
周朗华坐在他对面的懒人沙发里,手和脚不知该放在哪,局促不安地搓手。
“小舟的事?”
周朗华动作停了一下。
“我出去看看梅姨给你做什么好吃的……”纪行舟说着就要走。
他知道周朗华会说什么,从周若珩被他气晕过去就知道,只是碍着周若珩的身体,一直忍着没发。
纪行舟起身就走,按照以往的经验,周若珩会有意支开他,但这次周若珩却没答应,扣住他的手,以做挽留。
周朗华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毫无意义,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倒徒增厌烦。
周若珩靠在沙发里,盖着一条薄毯,天已经热起来,热空气吹在脸上闷闷的。
家里常年开着空调,冬天制暖,夏天制氧。
他精神比前几天好一些,至少能坐住了,不用一直躺着。
纪行舟很听话,周若珩让他留,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紧挨着周若珩,肩膀贴着肩膀,全然不顾周朗华别扭的眼神。
他没有看周朗华,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周若珩的那只手,拇指在周若珩手背上慢慢划着。
那里的青紫消下去了,纪行舟每天都拿热毛巾给他敷手。
“其实你挺关心我的,只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憋在心里,时间久了,就会忍不住抱怨。”周若珩坦荡道,“我知道你想赶他走,忍了这么多天,也挺难受,其实你可以直说的。”
“我不是要赶他走,我知道你心疼他,想护着他,但这些事不一定需要你亲自做你明白吗?我可以,梅姨可以,小宇可以,林熙,还有你那个师姐大家都可以。所有人都比你更有精力,你把他交给其他人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我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他不容易,可这些都不是你造成的,跟你没有关系不需要你去承担后果,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疯一次,你昏一次,抢救一次。就算他事后能恢复意识,可你并不会一直这么幸运。我知道你怕纪薄言再找上来,这些事我都可以替你做,无论是追究南华的经济纠纷,还是他个人的刑事问题,他很快会得到法律的制裁,他伤害不到你的小舟了,你可以不用时时把他带在身边。”
周若珩一直很认真地听,他知道周朗华说得句句在理,这些话他小时候,在最需要听父母说些什么的年纪,从来没听到过。
他很珍视,像是捧着一汪具象的关爱。
虽然这些话,每一句是他爱听的。
小舟也不爱听。
他在自己身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秒他就扭过头跟他说:“我不要你了,你走吧。”
像他最开始那样,周若珩起初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将纪行舟拒之门外,他有意漠视他待他的所有好。
因为他坚信纪行舟有一天会不堪重负,会像文钰,周朗华,还有数不尽的,对他常常生病的身体感到厌倦的大人一样。
可是纪行舟没有,他一次都没有犹豫,反倒把周若珩养得娇气又挑嘴。
后来周若珩发现,每每跟纪行舟闹脾气,噎他几句,他都会有些莫名的小雀跃。
因为他对他是不一样的。
周朗华摇头叹息道:“他能把那个机构一网打尽,还搜集证据带人查封,说明他还是清醒的,他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拼着命守着他。有了唐悦的证词,再加上我们手里的证据,纪薄言少说要判十年,这场风波很快就会过去。
到时候你得重新审视你们的关系,你们两个磕磕绊绊能走多远,这都是预料不到的事,他的病加上你的病那就是定时炸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因为他发病,没抢救过来,到时候你让我,让小宇,让梅姨以后怎么面对他?”
周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纪行舟掌心抽出来,纪行舟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去追。
周若珩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半放平,纪行舟立马起身帮他把鞋脱掉。
用薄毯将他两只脚裹住,这么热的天,周若珩的脚尖居然还是冷的。
纪行舟半跪在沙发上,缩在周若珩脚边,两只手把他的脚包住,旁若无人地研究周若珩的脚。
周朗华看呆了,更加局促不安。
“爸,”周若珩没什么表情,“我很高兴你能愿意跟我讲这些,其实我小时候就很奇怪,其他人的父母都会干涉孩子的交友,为什么你却从来不问。我真挺高兴的,我终于有父亲了。”
周朗华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你知道我一天之中什么时候最难受吗?”
纪行舟给他按脚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按。
“天快亮的时候,”
周若珩很少把自己的疼痛说出来,但是方教授告诉他,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不愿表达,所以纪行舟更想窥到他藏起来的脆弱。
近乎固执地一遍一遍在脑子里重复上演,才会出现‘周若珩’。
想让他好起来,最需要改变的,是周若珩自己。
“大概四五点钟,天刚擦亮,但太阳还没出来,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闹钟,一到那个时间准醒。”
周若珩感觉到纪行舟在害怕,于是勾勾脚趾左摇右晃,想哄他高兴。
“胸口像被海绵塞住了,空气卡在半路,进不去,也吸不上来,我每天都是被憋醒的。”
纪行舟不小心把周若珩的脚捏疼了。
“醒了之后也不好受,除了眼珠能转哪都动不了。那种窒息感,简直让人痛不欲生,但那样的事我每天都在经历,从小到大,每一天。不是只有病情发作的时候才会有,冬天最重,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都是痛的。”
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那你知道怎么缓解最快吗?”
周朗华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