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心里清楚,这是还在生气自己逆来顺受地被带去研究所抽血,之所以没有发作,只是担心再给自己送进监护室。
纪行舟故技重施,不想回答,“我去给你做饭,你再躺会儿。”
“小舟……”周若珩叫住他,“你歇一歇吧,好不好。”
“好好睡一觉,或者骂我几句也行,别把自己逼那么紧,会出问题的。”
纪行舟低垂着头,背过身去。
“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不要并入我的轨迹,去做自己的事好不好?”
周若珩身上冷,没怎么动,只将两只手指从被里探出来,扒着被角,紧挨着下巴颏。
床尾的人咻地转过身,脸上裹着三分不正常的红润,“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不要推开我,我自记事就跟着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周若珩只能笑:“我没说不要你,但你要知道世间事总有始料未及和差强人意,你得接受。”
“我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纪行舟扑跪到床边,红着眼,“你让我睡觉对不对,我马上就去,倒头就睡,你别生我的气。”
纪行舟情愿将一切变故归结为周若珩在与他置气、耍性子,至少这样还有转圜的余地。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周若珩如今的情况十分复杂,如果手术必须内科外科同时介入,对技术的要求也更高,再加上比常人更弱的身体素质,谁也不敢保证手术中会发生什么。
这样的手术,其实很少有医生敢打包票一定会成功,就算成功也很难保证会不会出现并发症,可能一番折腾下来还不如现在。
可若一味保守治疗,纪行舟真的害怕会不会哪一日早上醒来再也听不到耳边的呼吸声。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除了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没对任何人的人生造成影响。
可偏偏自己又是个强人所难的性子,哪里能放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离开。
周若珩笑得苦涩,“你这孩子,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累你多年……”
“那我就死了,周若珩,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早就已经死了。”纪行舟哑着嗓子。
“我冷漠、自私还记仇,你就不怕我把文钰他们一家都杀了,给你赔罪。”
周若珩伸出手,贴到纪行舟脸上,“不会……你不会那样做。”
“我的病,是我自己的命,怪不得旁人。至于其他,他们只是不爱我,又何罪之有……”
周若珩又笑,“哪里再找出第二个像你这么傻的,不怕被我拖累,还美滋滋的。”
纪行舟又抹眼泪,“我没有你活不下去的……”
“人生都是这么过的,缘来缘去终会散,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从前有些话你总不让我说,勉强撑到现在你就让我说一说,好吗?”
“不行!”纪行舟大哭,“不许乱说话,你再提我就……就……”
他哭得更伤心了:“我就哭给你看——”
哭声大到把在门外静坐的周既宇招了进来,还以为他哥又晕过去了呢。
周若珩手足无措地像个渣男,“阿宇,快来劝劝二哥,别把我这卧室淹了。”
周既宇走进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搓着裤线,拖鞋正正好卡在砖缝。
“小舟,你要知道,我这个病活到现在的年纪,很不容易了。”周若珩到处游走他那只冰凉的爪子,“先心病也分很多种,我是属于那种很严重的,很少能活过成年,但是因为你的存在,我不仅读完了高中,马上都要大学毕业了。”
“这是很不容易的,不要对自己太过严苛,你这是在试图挑战科学。”
“你知道吗?从前从未想过我居然还能把奶奶送走,我还以为我会走在她前面呢……”
其实不止是周若珩这么想,周朗华和老太太都想过,虽然被纪行舟看顾这么多年,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好,其实内里却是亏着的。
一场流感可能就会把人带走,一个连感冒都没有资格的人哪里敢许下什么亘久不变的誓言。
一生一次的高考备考抽走了周若珩积攒十余年的心血,即便不曾像旁人一般熬到天亮彻夜学习,长期早五晚十的作息也已在周若珩本就破败的身体上雪上加霜。
好不容易如愿以偿上到大学,没两年又被文钰以爱相挟骗去抽血,底子彻底败空,再经不起任何波澜。
可即便是这样,周若珩自认已经心满意足,没什么遗憾了。
唯独趴在自己跟前这小子,叫人放心不下……
“怎么哭成这样了……”周若珩实在没法,“我不说了行不行?你看看你这眼睛,不睡觉,还一直哭,都红肿成什么样了。”
“眼睛还要不要?”
周若珩再也躺不住,从被子里滚出来,半支着身子,“过来,我给你揉揉。”
纪行舟低着头不理也不应。
“再不听话,就滚出去跟阿宇睡。”
“……”
纪行舟一溜烟钻进周若珩怀里,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给我滚上来。”
“阿宇,你跟着忙了这么久,也累了吧?回屋睡一觉,等睡醒了让二哥给你做饭,我没什么事。”
纪行舟闭着眼听动静,不知从哪个口袋摸出手机反手丢给周既宇,“想要什么就去买,明天咱哥们一起干活。”
“闭嘴。”纪行舟被周若珩单手制裁,堵住嘴巴,又用另一只湿凉的爪子挡住窗户光。
“再多说废话你就出去睡。”
屋内瞬间噤声,周既宇小心翼翼走到窗边,轻轻扯住窗帘遮住刺眼的光线。
“这里平时就我们两个住,没有外人来,就当成自己家。”
周既宇还是有些怯生,手和脚都不知该放到哪里,周若珩看出来,“多干几次活就熟悉了,没事,你先去认认床。”
他默默退出去,纪行舟趁机睁眼,慷慨赴死道:“你要是实在难受,就把我一起带走。”
“……”
周若珩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是被他的满眼酸涩提醒明白的:“……”
“你是不是有病?”
憋了半天最终实在忍无可忍,“我跟你说这么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我要是明天就死,你是不是还打算给我陪葬?我告诉你,你少来扰我清净。我这辈子妥协的东西太多,关于你,我绝不会让。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在下面猛扇你嘴巴也要给你扔回来!你记没记住?”
纪行舟又有决堤之意,被周若珩厉声吼了回去:“说话!”
“嗯。”
纪行舟不情不愿点头。
周若珩不依不饶,“说人话,大点声。”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