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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赵不疑回京,皇上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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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负手走到窗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宁国内部乱了,是家事,不至于灭国。朝堂上斗得再狠,终究是关起门来的争斗——今天你失势,明天他得势,可国还是这个国。朕可以用廷杖,可以罢官,可以流放,这些都是关起门来自己人的事。”

他转身看着赵不疑和陆鸣,接着说道:“可如果外部乱了——那就是灭国了。如今北疆和西疆不能乱。北狄虽遭雪灾和瘟疫,但元气未绝,那头狼还在雪原上舔着伤口;西夷虽换了新王,但拉杜那个摄政王比死去的西夷王更狡猾,他只是在等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所以,朕只能保下顾恩和霍威。至于岳安和宋四维——朕会尽最大的力气保住他们的命。方鹏举不能杀,方家的银子也不能抄,这是朕与方雍做交易的底牌。”

赵不疑和陆鸣听了,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局势下,只能稳西疆和北疆。可这也意味着,岳安和宋四维,这两个从不向权贵低头的人,将被推出去祭旗。他们是清白的,可在这盘棋里,清白不值钱。

岳安和宋四维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流放,罢官,抄家,一生的清名被污。岳安在刑部几十年的铁面无私,宋四维在翰林学士院半辈子的清正廉明,都将在方雍的棋盘上化为齑粉。

赵不疑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只是要苦了岳安和宋四维了。”

方府的书房里,方雍让人多点了几盏灯。

烛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蜡烛,连平日里不用的那两盏铜雀灯也被搬了出来。

所以书房里很亮,亮如白昼。

那明亮的烛光映在方雍脸上,也映在程国恩脸上,让两人那温文儒雅的面孔显得更加温润。

他们的面容在烛火下看起来是那么平和,那么从容,像是两个正在灯下品茶论道的贤士。

单单看这两张温润的脸,谁能将他们往坏处去想呢?

一个须发微白,眉目慈和,像是邻家那位乐善好施的老先生;一个面如冠玉,气质清隽,像是刚从翰林院里走出来的年轻学士。

可就是这么温文儒雅的一老一少,合力布下的局,把想除掉的人都算进去了——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一个也没有落下。

他们用一个铁矿做棋盘,用真金白银做棋子,把宁国朝堂上最正直的几根柱子全部推到了悬崖边上。

此刻,方雍和程国恩正坐在软榻上对弈。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黑如墨,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雍执白,程国恩执黑。

白子稳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保守,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步伐,从不轻易冒险;黑子凌厉,每一步都走得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像是年轻猎豹的试探,看似不经意却在暗中布局。

程国恩落下一枚黑棋,手指从棋盘上移开后,抬起头看着方雍,声音平静而恭敬:“丞相,根据耳目来报,陆鸣和赵不疑已进京,且直接去了皇宫。”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方雍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观察这位老狐狸的反应。

方雍嘴角带着笑意,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着。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大局已定之后才有的从容,还有一种隐藏得极深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味的满足:“用自己的矛来刺自己的盾——陛下,今夜你怕是难以入眠吧。”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一子落下,似乎已经把整盘棋的胜负都锁定了。

程国恩微微翘起嘴角,带着这次棋局即将成功的喜悦。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黑棋上。他在想,方雍会把手里的白棋落在何处——按照方雍的习惯,他一定会乘胜追击,把手里的优势扩展到最后一丝余地。

其实他已经料到了方雍会把那枚白子落在哪里。

方雍太自信了,自信到不会留后手,自信到以为自己是这盘棋上唯一的棋手。

他忽然落下白棋,棋子落定的位置精准而狠辣,正好斩断了程国恩的退路,把他逼到了一个看似无法翻身的绝境。

这一手确实漂亮,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可是他并没有看到——棋盘上不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空位。

那空位藏在白子的包围圈之外,看似毫无关联,却是程国恩在数十手之前就预先留下一条路径。

方雍的棋果然不出程国恩所料,落在了程国恩希望它落下的位置——那个看似凶狠的绝杀,恰恰把程国恩推到了那条早就准备好的生路上。

程国恩收拢嘴角的笑意,把它藏进了温文儒雅的面孔后面。

永安铁矿的局即将赢得圆满的结束,该倒下的人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方雍沉浸在即将独揽大权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已经悄然蛰伏了起来。

这一场局胜利的果实,就让方雍独占吧——方雍要的是方鹏举全身而退,要的是朝堂尽归方家,要的是把皇上逼到墙角。

程国恩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方雍把所有的敌人和所有的仇恨都吸引到方家人的身上,等到果实熟透了,他再摘。

所以他得藏起来,藏在方雍的影子里,藏在胜利的欢呼声后面,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却都不当回事的位置,悄悄伸手,持着方雍这一把刀,一路劈荆斩棘,走上权力的巅峰。

夜深了,高高的宫墙把所有的自由和快乐隔绝在了宫外,只留下孤独和清冷将这华丽的皇宫填满。

高处不胜寒,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往往是最孤独的人,而那些还没有站到顶端的人,正在用别人的孤独铺自己的孤独之路。

皇上今夜无眠。

他没有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也没有躺在寝宫的龙榻上辗转反侧,而是走出了寝殿,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来到了翠微宫不远处。

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一棵老柏树,两眼望着翠微宫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他已经很久没有推开了——不是不想推,是不知道怎么推。

他站了很久,从月亮西斜站到东方既白,从夜风微凉站到晨露初降。顺德远远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外袍,不敢上前。

皇上就这么看着那扇门,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门楣上移开,看着晨曦一寸一寸地把宫檐染亮。他一直看着,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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