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解永安铁矿的困,方雍本来是让李默背黑锅、让方鹏举抽身离开的。
可是方鹏举那个蠢材,与李默这个懂得审时度势、擅长搜刮钱财和经营钱财的人比起来,当然是李默性价比更高。
李默是聚宝盆,方鹏举只会往里面丢银子,而李默能往里面添银子。再有,李默与方雍之间不能过于亲密——要有裂缝才行。
有了裂缝,他才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冷冷一笑,然后换了一身常服,便去了前厅。
方雍站在前厅里,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望着厅外那几株在夜色里轻轻摇曳的湘妃竹。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
程国恩走到方雍面前,恭敬地躬身,唤了一声:“见过岳父大人。”
方雍看着程国恩那张平静无波的神色,收回了那冷冷的目光。
到底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已经把方才马车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他并未提永安铁矿这个局,也没有提李默的事——那些事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也于事无补,只会暴露自己的不安。
他提的是另一件事——西疆顾家军里那一颗钉子。
他提到了飞虎在战场上未能砍下顾承宇头颅的经过,提到了那支来得太巧的流矢,提到了自己的怀疑:顾承宇重伤,到底是意外,还是顾恩给他设下的局。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程国恩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程国恩听了,微微一笑。
他知晓方雍是一个多疑之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疑云。
他请方雍坐下,双手奉上清茶,然后以一种恭敬而不卑微的姿态站在方雍面前,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和:“岳父大人不必忧心。不管那一颗钉子是否松动,不管顾承宇重伤是否是一个局,都无足轻重。”
他顿了顿,目光与方雍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顾恩有张良计,岳父有过墙梯。我们只管往前看便是。”
方雍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女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说说你的看法。”
程国恩依旧恭敬地站着,脊背微躬,可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卑屈之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称量过的棋子:“岳父,如今顾承宇依旧被困在椅子上——四年了,都未站起来。想必这是岳父大人的手笔吧。”他说这话时目光低垂,却暗暗观察着方雍的反应。
方雍的脸色依旧温文,端着茶盏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拨弄着茶叶。
他没想到程国恩竟然看到了自己这一步棋,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当着自己的面点破。
顾承宇站不起来,的确是他布下的棋。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李默都不知晓。程国恩是怎么知道的?
程国恩见方雍没有接话,便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是那般恭敬而从容:“岳父,永安铁矿的局一旦发动,岳安一定会倒下,罪责难逃,必死无疑。即使他不死,也逃脱不了抄家和流放的命运。他一倒下,与他相关的人必定受到牵连。宁国重臣官员的流放之地,皆是西疆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雍,声音忽然变得更轻,“岳家与顾家一直不和,这是满朝皆知之事。如果岳安不死,必定会被流放。等岳安等人被流放到西疆之时,咱们暗中派出杀手,杀了岳安一行人,再嫁祸给顾恩。岳安死在顾恩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的手法再做得干净些——用顾家军惯用的兵刃,在现场留下几样顾家军的腰牌,做得像是顾恩派人截杀。届时,顾家军里那一颗钉子是否松动,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如果顾恩知道了,说明钉子确实松了,消息是从军营内部传出来的;如果顾恩一无所知,那钉子便还牢牢地握在您的手里。”
他直起身,语气愈发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故事:“届时,咱们再把顾恩杀害岳安等人的证据拿到陛下面前。岳安是几朝老臣,是刑部尚书,是朝廷的肱骨。他被顾恩杀害,天下人会怎么想?陛下为了自己的皇位,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也得给顾恩颜色看看。届时——即使钉子松动了,即使顾承宇重伤是一个局,也不要紧了,不是吗?”
方雍听了,看着程国恩。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他没想到程国恩会想出借刀杀人这一步。
“岳安乃是肱骨,”程国恩的声音没有停顿,依旧是那般从容,“陛下一定不会让岳安死。流放已经是最大的惩罚,可斩草不除根,必定后患无穷。岳安等人必须死——只有他死了,刑部才能完全落入您的手里。只有刑部归了方家,这朝堂上才能是您说了算。”
方雍听了,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他坐在那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
他在朝堂沉浮几十年,从一个寒门子弟一步一步做到了丞相的位置,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不知道踩着多少人的白骨走到了今天。
他承认自己有时候不够狠——如果够狠,三皇子箫云健早就登上太子之位了。
他从程国恩的眼中,看见了程国恩天生具备而自己始终缺少的东西——冷血,还有野心。
那种野心不是对权力地位这些外在之物的贪求,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要把整个世界都按自己的意志重新排列的本能。
他出身寒门,深知寒门子弟的悲哀。
他一路艰辛,坐上了丞相的位置,如今为的就是给方家谋永世的富贵,为儿孙谋至高无上的权力。
宁国丞相之位,现在是方家的,以后也只能是方家的——这是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全部意义。
可是此刻,从程国恩的眼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画面:一个更年轻、更聪明、更狠辣的人,穿着丞相的朝服,把持宁国朝政的模样。那个人未必姓方,但一定姓程。
他知道现在他与程国恩是盟友,一致对付共同的敌人。
程国恩需要方家的权势来铺路,方家需要程国恩的智谋来除敌。以后程国恩一定会与方家反目——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知晓这一点,程国恩也知晓这一点。不过目前,还得同心协力。
两人对视了一眼,方雍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终于呷了一口。那茶很凉,很苦,苦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放下茶盏,看着程国恩,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不是赞赏,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承认——承认从现在起,他们之间不再是岳父和女婿的关系,而是棋手与棋手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