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些年辛苦了。如今既然召你回来,想必你也知道所为何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飞虎脸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
飞虎听了,立刻明白了方雍的言外之意——方雍迫切地想知道六年前顾承宇为何没死。
他没有绕弯子,把手里的刀为何没有把顾承宇的头砍下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混入北狄铁骑到在乱军中找到中箭的顾承宇,从拔刀砍向咽喉到那支突如其来的流矢,从被迫变向砍在腿上到上马踩断左腿——每一个细节他都讲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和方才在方鹏举书房里说的没有任何出入。
方雍静静地听完,看着飞虎那一双不像撒谎的眼睛。他是审过无数人的,什么样的人在编谎话、什么样的人在说真话,他分辨得出。
飞虎的眼睛没有躲闪,叙述没有前后矛盾,细节没有模糊。他立即明白——不是飞虎力有不逮,不是他胆小退缩,而是那支流矢乱了飞虎的先机。
李默坐在一旁,听完了飞虎的全部陈述。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掂量飞虎话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方雍面前,压低了声音说:“相爷,那支流矢来得太是时候——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飞虎的刀锋离顾承宇咽喉只差一寸的时候飞过来,角度刁钻,力道精准。相爷,有很多时候,一切来得太是时候,一切太过于巧合,则不是天意,而是人为。”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方雍的心头。
方雍听了,瞬间一震。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李默的话不无道理。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比谁都清楚——巧合太多,便是设计。那支箭如果不是老天爷恰好在那时射过来的,就是有人恰好在那时射过来的。而战场上能在千军万马之中精准地射出一箭救下顾承宇性命的人,绝不是普通士兵。
方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着。然后他抬起手,朝三人挥了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先下去。”
李默、方鹏举、飞虎三人依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方鹏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三人离开后,方雍负手而立,缓缓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光,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悬在天边。
他闭上眼睛,把李默方才的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那支流矢来得太是时候。
如果那流矢是天意,便也罢了——天意不可测,谁能算准老天爷的脾气。可如果那流矢不是天意,而是人为呢?那射箭之人,为什么要救顾承宇?是顾恩暗中在战场边缘设了伏兵、安排了高手护住儿子?还是自己埋在顾家军里的那个钉子——那颗他以为已经被彻底掌控的钉子——出了问题?
一个人若是能动,便会有自己的盘算。钉子扎在别人的血肉里,扎得太久了,也会被别人的血浸软。
他不得不派人秘密前往西疆一趟,去查查那个人了。
十年过去,那个人在顾家军中已经升到了什么位置、接触到了什么样的机密、与顾恩之间建立起了怎样的关系,自己都完全清楚。
六年前,他在战场上下手,自己以为是借刀杀人。可如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刀呢?如果他是顾恩的刀,反过来刺向自己呢?
那顾承宇重伤——是不是那个人给自己布下的局?用顾承宇的双腿换一个打入方家内部的契机,这笔买卖若是顾恩来做,他会做。
方雍太了解顾恩了,那个男人能为了一场胜仗用三千人拖住西夷两万铁骑,他舍得下任何本钱。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手指摩挲着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六年前他以为自己是猎手,顾承宇是猎物,那一箭是意外,飞虎的刀是保险。可如果从一开始猎手就是顾恩,猎物是自己呢?如果那一箭不是意外,而是顾恩派人射的——射的不是顾承宇,而是飞虎;顾承宇中箭只是为了引出飞虎现身呢?
如果飞虎暴露了,那藏在顾家军里的那枚钉子,是不是已经松动了——不是向着自己这一方松动,而是被顾恩重新钉回了自己的阵营?
他的手指停住了。
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的眼底也泛着冷光。他需要派人去西疆,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