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滔滔奔涌的清川河,那汹涌的波涛声是将士们杀敌时敲响的战鼓,轰隆隆地震着山谷,日夜不息。
他俯瞰脚下满是鲜花的沃野,感慨万千。这鲜花为何如此鲜艳?因为这一片热土,被无数阵亡将士的鲜血浇灌过——春来花开一茬,夏天再再开一茬,红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远处的青山,脚下的热土,宁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他顾家军用每一滴鲜血去浸润,去守护。
一身戎装、不到三十的顾典大步走上狼牙关隘的台阶,来到哥哥身边。他比顾恩小了十一岁,是顾家四兄弟中仅存的两个之一。
他的面容依旧英朗,可眉宇间已经有了边关风霜刻下的细纹。他站定后,恭敬地看着顾恩,禀报道:“大哥,这次西夷王集结了比往常更多的重兵,五部联军,来势汹汹。这一次战争,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顾恩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地问道:“怎么,怕了?”
顾典昂起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铠甲发出沉闷的回声,那声音里满是不服:“怕?咱们顾家男儿,人生中就没有这个‘怕’字!从太祖父那辈起,心里就没印过这个字!”
顾恩看着弟弟那副挺着胸脯、目视前方的模样,神色忽然有些悲伤起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关隘的风中被吹散了,却依然清晰可闻。
顾典看见了大哥眼里那抹藏不住的伤感。他上前一步,有些着急地问道:“大哥,您这是怎么啦?这紧要关头,您可千万别没了精神气啊——您可是顾家军的军魂。将士们看不见您眼里的光,心就慌了。”
顾恩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望着那座埋葬着无数顾家将士的关山,缓缓开口:“典,父亲和母亲生了四个儿子——父亲、二弟、三弟,皆已战死疆场,埋在这片土地上了。原本四兄弟,如今,只剩下你我兄弟二人。承明也埋葬在这一片土地上了,我只剩下承宇这一个儿子,再加上子衿这一个女儿;你膝下也只有承泽和子佩。”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有人,才会有一切,一个家族才会有未来。咱们宁安侯府偌大的门庭,可子嗣不丰。这一次战争结束,你就回京城去,多娶几个女人,生他一群孩子。不必再跟着我在边关吃苦了。”
顾典听了,悲从中来。大哥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他心里那些被埋在边关风沙之下的伤疤。
他想起战死的父亲——老侯爷倒在沙场上时浑身是箭,手里还攥着那面被鲜血浸透的顾家军旗;想起二哥被敌军围困时用最后一口气点燃了烽火;想起三哥为了掩护百姓撤退,被追兵的铁蹄踏碎了胸膛;想起侄子承明,那孩子才十三岁,中了流矢从马上坠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大哥不纳妾,弟弟怎敢纳妾?咱们顾家有祖训——男儿不能纳妾,女儿不能为妾。祖宗的规矩,岂能违反。”他顿了顿,换上了一副稍微轻松的语气,“再说了,女人多了也不好。您看看京城那些妻妾成群的高门大户,哪一家不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我啊,有承泽他娘呢——那可是我求了整整两年才娶到的女子,她还给我生了一儿一女。我有她,就够了。”
顾恩听了,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执着:“你和弟妹都还年轻。既然你不肯纳妾,那就与弟妹多生几个孩子。生他三四个,侯府里也热闹些。”
顾典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这苍凉的关隘上显得格外明亮。他凑近大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大嫂也还年轻,大哥也还年轻。咱们哥俩比一比,看谁生得多——我可是有底气的,承泽他娘一口气给我生了俩,再来几个也不在话下。”
顾恩被弟弟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摇着头说:“我老了,生不动了。只能指望承宇那小子争气,赶紧成家立业,多给侯府添几个小崽子了。”
顾典往顾恩身边又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鬼鬼祟祟的笑,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哥可是龙筋虎骨,雄风不减当年。实在不行,弟弟我就去山中猎几头鹿来,让您喝喝鹿血——那鹿血一下肚,保准您想生多少,就生多少,比年轻人还利索。”
顾恩看着顾典,眉头一拧,嘴上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话音未落,他伸手朝着弟弟的脑袋就是一掌拍去,掌风凌厉,毫不留情。
顾典早就防着这一招了,低头一矮身,灵巧地躲了过去,退开两步,得意洋洋地笑着说:“我说大哥,您这一招,从我五岁用到将近三十岁了,用了整整二十多年,就不能换一换?每次都来这手,一点新意都没有。”
顾恩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是吗?”话音未落,他趁着顾典正自鸣得意、毫无防备的当口,猛地伸腿,朝着顾典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力道又准又狠,正中目标。
顾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蹦一边喊道:“大哥,大哥——您这也太狠了!怎么就这么喜欢踢人屁股!从小到大您踢了我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弟弟都三十岁的人了您还踢!”
顾恩伸手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拧了半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的威严和几分只有亲兄弟之间才有的亲昵:“怎么,不服气?”
顾典赶紧歪着脑袋,顺着大哥的手劲儿踮起脚尖,连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求饶的腔调:“服气,服气,当然服气——不敢不服气!大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服,我服!”
顾恩松开了手,看着弟弟捂着耳朵又揉着屁股的狼狈模样,嘴角终于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冲散了几分方才萦绕在他眉眼间的沉重和感伤。
远处清川河的涛声依旧轰鸣着,如同擂响的战鼓,提醒他们——烽火即将燃起,而他们,依然站在这里,寸步不退。
顾恩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地平线,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顾典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站在哥哥身侧,并肩望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