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行简立在人群中,望着那骇人的血泊和牛腹中的钟荀彧,脸上的指印早已退了,换来的是比夜色更深的灰败——那是他的妹妹,被指控做了这一切。
洪楚离也没有说话,平日里那张嘴今天闭得比谁都紧,只是不时往书院门口看一眼,仿佛在等什么人。
余老先生撑着虚脱的身子靠在廊柱上,几次想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顾子衿跪在林太医身边,替他递药、递银针、递绷带,手法娴熟而稳定,可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不信含章会做这种事。
宋含章把钟荀彧打得生命垂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从青山书院的书香门第传到了深宅大院,从深宅大院传到了街头巷尾的烧饼摊和杂货铺。
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有人说宋含章果然是混世魔王,心狠手辣,这回算是闯下了滔天大祸;有人说钟家公子平日里总是嘲笑宋含章,这次是自食其果;也有人说这里面怕是有隐情,那宋家二姑娘虽然顽劣,但从没听说她做过真正害人性命的事。
可不管怎么议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宋家与钟家,从今晚起,算是结下了死仇。
皇宫里,顾贵妃在灯下为二皇子缝补一件袖口磨破的小衣裳,听完了宫女的禀报,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那孩子不像这样的人”。
皇上箫衡在御书房里听顺德禀报完,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顿了一下,只说了四个字——“交给有司”。
沈府里,沈老夫人坐在灯下,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听到消息后闭了闭眼,喃喃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责怪宋含章,只是忧心不已——她知道含章那孩子胆子大,可胆子大和把人推下悬崖是两回事。如果这事是真的,宋含章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而沈十安,一回到沈府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连晚饭都没有吃。他脱了外袍钻进被窝,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打着颤。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眼前全是钟荀彧坠崖时那张惊恐的脸和那越来越远的惨叫声,还有曾思雨那双从暗处伸出来的、狠狠推了一把的手。
顾府的饭桌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却几乎无人动筷。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正一脸忧色地讨论着——宋含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再怎么着也不能视人命为儿戏,这次钟家和宋家算是结下梁子了,以后朝堂上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顾大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宋夫人的同情,说宋夫人命苦,摊上这么个闺女。
顾承宇并未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细嚼慢咽地吃着饭,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一句评论。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无声地观察着桌上每一个人的反应。
而顾子佩则是把头埋在碗里,不言不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也没吃进去一口。
顾子佩从未这样过——这个平日里嘴皮子最利索、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只麻雀的丫头,此刻安静得像一只受了惊躲在角落里的小猫。顾承宇的目光在顾子佩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继续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
顾承泽躺在床上,虚弱地睡着了,脸色还带着腹泻后的苍白,额头上敷着一条温热的帕子。
顾二夫人守在一旁,眉头皱着,一边给儿子掖被角,一边低声抱怨书院饭食不干净——她和顾承泽一样,对后山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她不知道,真正让她儿子虚弱成这样的,不是饭食,是那杯被曾思雨动了手脚的茶。
曾思雨回到靖王府,一下马车便说自己不舒服,晚饭不吃了,闷着头径直回了闺房,连平日里最宠她的父亲都没有看一眼。
她把房门从里面闩上,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她的呼吸很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幕——她那一推,她自己的手从暗处伸出去狠狠推了一把的力度,钟荀彧掉下去时的眼神,那眼神里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而靖王爷与年轻的宠妃正在花厅用膳,看到她匆匆离去,有些惊讶,却没往心里去——这丫头平日里骄纵惯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