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不高兴地打断了她,手上加重了些力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要说这些欠不欠的。什么还不还、欠不欠,太见外,太生分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让你给我端药了。"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朋友之间,本来就是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的。如果我遇到了危险,你也会这样护着我的。"
顾子衿听了,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含了笑。那笑容在泪光里格外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宋含章的手。
不久,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亲自带着厚礼来到宋府。礼物用锦盒装着,码了满满一桌——有补血养气的灵芝与人参,有外敷的金疮药膏,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
宋夫人热情地招待了她们,几人在前厅里喝茶闲聊了几句后,顾老夫人搁下茶盏,温声提议去看看宋含章。
宋夫人便起身,引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了宋含章的院子。
三人刚一踏进院子,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院子里没有绣架,没有花圃,没有那些闺秀院子里常见的花花草草和秋千藤架。取而代之的,是堆在墙角的一根根木头、散落在石桌上的刨刀与凿子、架在木桩上的半成品木鸢,以及一地金黄的刨花。
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木工台,上面摆着一把被用得油光水滑的刨子,旁边是几根正在晾干的竹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那是她们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孩子的院子里闻到过的气味。
宋夫人有些尴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轻声说道:"让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见笑了。我这二女儿啊,不喜欢女工——绣花针拿不稳,绣架也坐不住,就是喜欢这些木头和工具,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我说了多少回也不听,后来索性不说了。"
顾老夫人环顾了一圈这个与众不同的院子,目光在那些精巧的木鸢构件和细致的榫卯接合上停了许久。
她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嫌弃,只有欣赏与认可:"含章这孩子,有那一身的正气就够了。那些花花草草、绣花描红的东西,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打紧。只要她开心健康,比什么都好。更何况——"她用拐杖轻轻指了指院中那半成品的木鸢,"能做出这些东西的孩子,不是没有女红的本事,是不屑于做罢了。这份心思和巧手,比绣花难得。"
随后,几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宋含章的房间。趴在床上的宋含章一见到顾老夫人三人进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顾大夫人连忙按住了。
她也不勉强,便趴在床上,有礼有节地逐一问好,声音虽然还虚着,礼数却一样不落:"含章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见过二夫人。恕含章无礼,不能起身给长辈们行礼了。"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在床边坐下,关切地询问着宋含章的伤势——"还疼不疼?""夜里有没有发烧?""药可按时吃了?"顾大夫人还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外敷的药膏,说这是宫里的方子,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她们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每一句都郑重而真诚。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听着,没有扭捏,也没有故作谦虚。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说道:"子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自然是要护着她的。换成她是我,她也会这样做的。老夫人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顾老夫人几人听了,都深深为之感动。这个被全京城叫做"大混世魔王"的孩子,这个被无数人嘲笑、排挤、指指点点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坦荡赤诚。
她们三个人坐在床边,这是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端详宋含章的模样——不是隔着远距离的匆匆一瞥,也不是在人群中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去看。
她们发现,宋含章只是身体壮实,只是比寻常女孩胖了很多,但那眉眼五官生得极好——眉峰英气而舒展,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像两颗洗过的墨玉。皮肤光滑白嫩,透着一种瓷实的光泽。若是瘦下来,那容貌必定也是数一数二的,绝不输给她那个以美貌闻名京城的姐姐。
就在她们仔细端详的时候,顾大夫人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宋含章的右眼角下。
那是一颗黑痣,小小的一粒,宛如星子坠落在眼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分明。
顾二夫人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同时闪过一丝惊讶——她们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顾承宇左眼角下那颗黑痣。
顾承宇那颗在左边,宋含章这颗在右边,两颗痣的形状、大小、位置一模一样,仿佛是一面镜子的两面,又仿佛是什么人在两个人的脸上各自点了一个对应的印记。
她们觉得好生奇怪——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