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阮伊筱接话,"镜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桑念不懂,但点了点头。
晚餐在别墅露台,六个人,长桌,蜡烛。桑念睡着了,被保姆抱走。
阮伊筱喝多了,靠在张泽元肩上。她没说话,只是手指绕着他袖口,像十年前那样。
"张泽元,"她忽然说,"我老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他说,"你眼角的细纹,十一条。白头发,七根。但你扇我巴掌的力气,没变。"
"……你变态。"
"是。"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想死了还跟你分开。"
"那就不分开,"他说,"骨灰混一起,撒海里。"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我查过。合法。"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笑着笑着哭了。
"张泽元,"她说,"你是个疯子。"
"你的疯子。"
路怡和桑梓喆坐在对面,小声说话。桑梓喆给她剥虾,壳堆成小山,和十年前一样。
"你慢点,"她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瘦。"
"我胖了十斤。"
"……没发现。"
"因为你不看我?"
"因为看的是你,"他说,不结巴了,"不是体重。"
她笑,把虾塞进他嘴里。他嚼着,忽然说:"路怡,我爱你。”
黄佳敏和虞凯在桌尾。她没踢掉鞋子,脚踝有风湿,踩不了人。
"虞凯,"她说,"我后悔了。"
"什么?"
"猫,"她说,"不该送人。"
"再养一只?"
"不养了,"她说,"养不动了。但你可以读诗。"
"什么诗?"
"随便。你读就行。"
他读了,还是结结巴巴,但比十年前好了一点。她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没哭——这次没哭。
"虞凯,"她说,"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吧。"
"好。"
"你答应这么快?"
"因为,"他说,"这辈子还没过完,就开始想下辈子了。说明这辈子,过得好。"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伸手,捏他脸,像阮伊筱捏张泽元那样。
"虞凯,"她说,"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离别在清晨。六个人站在悬崖边,看日出。
没有银河,但有朝霞,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下次什么时候见?"路怡问。
"不知道,"阮伊筱说,"但会见的。"
"什么时候?"
"等我们都空了。"
"那什么时候空?"
没人回答。因为都知道,长大了,就不会空了。工作,孩子,身体,时间——总有东西填满。
但阮伊筱说:"等橡树再倒一次,我们就来。"
"橡树不会倒,"桑梓喆说,"我查过,新种的品种,能活三百年。"
"那就等三百年,"阮伊筱笑,"反正骨灰混一起了,不怕。"
张泽元在旁边咳嗽:"……我还没死。"
"快了,"她说,"我也快了。一起快。"
他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桑念跑过来,手里拿着那张十年前的照片——她从阮伊筱书房拿的。
"阿姨,"她问阮伊筱,"这个是你吗?"
"是。"
"好年轻。"
"现在不年轻?"
"现在……"桑念想了想,"现在也好看。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你,"桑念指着照片里的阮伊筱,侧脸,骂人的嘴型,"在笑。现在的你,也在笑。但照片里的笑,像会飞。"
阮伊筱愣住。
桑念又说:"妈妈说的。她说你们年轻时,笑是会飞的。现在飞累了,落在地上了,但还是笑。"
六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阮伊筱笑了,真的笑了,像会飞的那种。
"桑念,"她说,"你妈妈说得对。但阿姨告诉你——"
"什么?"
"笑累了,就歇会儿。歇完了,还能飞。"
桑念不懂,但点了点头。
有一天,她在伦敦的某个咖啡馆,照片掉出来,被旁边的人捡起。
是个老人,八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背挺直。
"这是……"老人看着照片,手在抖。
"我在希腊捡的,"女孩说,"您认识?"
老人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认识,"他说,"最左边那个,是我奶奶。旁边那个,是我爷爷。"
"他们看起来好幸福。"
"是,"老人说,"他们幸福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扇了一辈子巴掌,但幸福了一辈子。"
女孩笑了:"我也想这样。"
"会有的,"老人把照片还给她,"只要你找到那个,让你笑会飞的人。"
女孩不懂,但收好了照片。
她继续旅行,去了大理,去了北京,去了很多海边。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把照片拿出来,对着海,对着落日,对着会飞的海鸥。
然后笑。
像照片里的六个人那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