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去看?”
闻朔沉默了一会儿。
“想确认你活着。”
这个答案很普通。
林弥却没继续问。
风从旧观测站的缺口吹过去,旁边一块生锈的铁片轻轻响。
闻朔忽然说:“你母亲见过我。”
林弥抬头。
“什么时候?”
“你出生以前。”
“她知道你在监护序列?”
“知道早期版本。”
“后面的呢?”
“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他说得很谨慎。
没有因为认识林知微,就顺手替她证明什么。
“她跟你说过我?”
“说过一次。”
“什么?”
闻朔看着她。
“她说,如果以后真剩下你一个,先别急着教你怎么做人类。”
林弥没出声。
“她原话?”
“差不多。太久了,我不保证一个字不差。”
“后面还有吗?”
“有。”
“什么?”
“她说她自己都没弄明白。”
林弥低头笑了一下。
这倒确实像林知微会说的话。
闻朔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很旧的小金属片,放在台阶上。
没有递给她。
“这是当年M-03的离线权限片。”
林弥看了一眼。
“还能用?”
“不能。”
“那你留着干什么?”
“以前想哪天亲手销毁。”
“怎么没毁?”
“忘了。”
林弥不信。
闻朔自己也笑了。
“好吧,没舍得。”
“为什么?”
“我做了十几年儿童安置。这个东西一开始对我来说,是一份工作。”
他用鞋尖碰了碰那块金属片。
“后来变成一件很讨厌的事。再后来,发现你没用上。”
闻朔停了一下。
“就觉得留着也行。”
“纪念自己失业?”
“差不多。”
林弥笑了。
闻朔问:“你要吗?”
“不要。”
“行。”
他把权限片重新收回去。
一点都没劝。
林弥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问题,真正见到人以后却发现没那么多可问。闻朔没有秘密抚养计划,没有藏着另一份林知微遗言,也没准备在十六岁这年突然接管她的人生。
他甚至没给她带东西。
坐了一会儿以后,他开始继续修另一只漏水的壶。
林弥看着他干活:“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些?”
“是你说愿意见。”
“你问的。”
“我问你要不要见,没说见了有大事。”
很有道理。
林弥无话可说。
岑昼在旁边坐下。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
竟然也不尴尬。
后来闻朔问了林弥几个很普通的问题:住得习不习惯,会不会做饭,现在还怕不怕黑。
前两个林弥答得很快。
第三个她停了一下。
“小时候怕?”
“怕。”
“我不知道。”
“第七的早期观察记录写过。”
林弥转头看岑昼。
岑昼:“我没给他看。”
闻朔说:“很多年前看的。”
“写了什么?”
“你四岁以前睡觉要留一盏灯。”
林弥想了半天,完全不记得。
“后来怎么不怕了?”
岑昼替她答:“灯坏了。”
林弥:“你记得?”
“嗯。”
“为什么没修?”
“第二天修了。”
“那我那晚呢?”
“你抓着我的手。”
闻朔低头继续修壶。
林弥突然觉得今天这个见面可以结束了。
“我现在不怕了。”
“嗯。”岑昼说。
“你不用补充。”
“好。”
闻朔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准备走的时候,林弥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以后还会住这?”
“暂时。”
“北边的人知道你在这。”
“知道。”
“他们为什么帮你传话?”
“以前欠我两袋盐。”
林弥停住。
“什么?”
“开玩笑的。”
她第一次从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很淡的笑。
“你还会开玩笑?”
“偶尔。”
“很难听出来。”
“有人说过。”
闻朔把两筐根茎搬到屋檐下面,没来送他们。
林弥走到运输平台旁,又回头:“以后还能来吗?”
闻朔正在关门。
听见这句话,他动作停了一下。
“可以。”
“不是监护。”
“知道。”
“也不叫你叔叔什么的。”
“最好别叫。”
“为什么?”
“显老。”
林弥笑了。
“那走了。”
“嗯。”
运输平台升起来以后,闻朔一直没抬头。
他在下面继续收东西。
直到观测站变成很小的一点。
岑昼问:“怎么样?”
林弥靠在窗边:“什么怎么样?”
“见完了。”
“就见完了。”
“嗯。”
“你觉得应该有什么?”
“没有。”
林弥看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挺好的。”
闻朔没有成为她新的长辈。
也没有补上什么缺失的位置。
他们只是见了一面。
知道对方活着。
然后各自回去。
运输平台快到温室城时,交汇带忽然收到北边的新消息。
不是找林弥。
是找夏临秋。
内容很短:
【转送完成。】
【夏乔已收到。】
林弥立刻把消息转给远港。
夏临秋那边半天没有回应。
十几分钟后,她才发来一句:
【知道了。】
又过了五分钟。
第二条消息出现。
【她回了吗?】
【还没有。】
老太太没再催。
当天晚上,林弥洗完澡正准备睡,远港那边突然把她叫醒。
“有消息。”
林弥坐起来:“北边?”
“嗯。”
“夏乔?”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
“她没署名。”
林弥打开终端。
临时通道里只有一段新文字。
【夏临秋:】
【我现在不叫夏乔。】
【名字先不告诉你。】
【我还活着。】
【过得还行。】
到这里停了很久。
最后一行显然比前面更晚发来。
【你要是还睡不好,晚上少喝茶。】
林弥看完,笑了。
“给夏老师。”
顾栖那边却没动。
“已经给了。”
“她怎么说?”
“她说……”
顾栖停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有点好笑。
“她说这死孩子四十岁了还管她喝茶。”
林弥笑出声。
“然后呢?”
“然后哭了。”
“要回吗?”
“已经回了。”
“写什么?”
顾栖把消息转过来。
夏临秋只回了三句话:
【知道了。】
【名字随你。】
【我晚上喝的是水。】
林弥看了半天。
“没了?”
“没了。”
“她们还挺像。”
“是挺像。”
林弥正准备关终端,北边却又来了一条消息。
这次仍然没有署名。
却不是给夏临秋。
收件人写的是:
【林弥。】
内容只有一句:
【闻朔是不是还在修那个漏水壶?】
林弥愣了。
她今天才见过闻朔。
北边的人不该知道那只壶。
她回:
【你怎么知道?】
对方很快答:
【因为那是我的。】
林弥盯着屏幕。
第二句话跟着过来:
【三年前走的时候忘在他那里了。】
她忽然坐直。
“夏乔?”
对面沉默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这个名字先借你叫一下。】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你今天见到闻朔了,对吧?】
【那下一个问题,你最好当面问他。】
林弥皱眉。
【问什么?】
这次对方隔了将近一分钟。
【问他十六年前去看你的时候——】
【为什么林知衡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