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零六”这个数字出来以后,林弥第一反应不是远港里又多了五百多人,而是让纪遥把话说清楚。她最近被各种“隐藏人口”“失踪主体”“恢复样本”折腾得有点条件反射,听见数字先问:“这些人都活着?”纪遥摇头:“当然不是。我要真在地下藏了五百个活人,远港的粮食早就先把我供出来了。”她把那张折得很小的纸铺开,纸上其实只有一串索引号,真正的名单存放在连续社会维护核心的离线区。
“一千五百零六,是从远港第一次正式封闭到现在,所有能够确认曾经作为独立个体进入过这套社会系统的人。出生的、避难进来的、后来被秘密送进来的、死掉的、被移除的、换过身份的,全算。现在内外环那九百八十五,只是系统承认的当前人口。”
第一执行体接入核验后,很快把这个数字拆开。名单里确认自然死亡二百一十三人,低温维持中二十八人,低温失败确认死亡十九人,当前以原始身份生活的七百余人,剩下的则分散在一团极其难看的状态里:身份被替代、记录合并、社会关系转移、死亡状态存疑、原始姓名丢失,还有一部分人的生物记录存在,现行人口表里却找不到对应者。
纪遥看着屏幕说:“别拿这些数直接做加减。有人被删过两次,有人先换过名字,后来又恢复,有人死后身份还被另一个人用了十几年。你们现在要是硬算‘远港到底有多少人’,系统能给你算出十几个答案。”
林弥听明白了:“所以第一件事不是把一千五百零六个人全找出来,是先把每条记录拆开。”纪遥点头,又补了一句:“尤其别把名字和身体强行配回去。”她看向门外那个仍叫顾栖的女人,“唐见月这种情况不是一个。系统以前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觉得原来的名字找到了,事情就恢复正常。可人已经拿另一个名字活了十几年,再把她塞回去一次,跟当年硬把她塞进来有什么区别?”
门里的顾栖坐在床边,听见这里也看向另一个自己。两个女人长着近乎相同的脸,却谁也没再露出刚见面时那种恍惚。门外顾栖先开口:“我暂时还是顾栖。”门里的那位说:“我也还是。”小蘑菇在频道里很满意:“两个顾栖。”
这回第一执行体甚至认真登记了一句:【当前存在两名自主使用姓名“顾栖”的主体,以身份编号区分。】
林弥看得想笑:“你还真记。”阿衡答:“同名不构成冲突。”至少这句话比旧系统顺耳多了。
真正麻烦的是那把钥匙。纪遥把它放在掌心,却没有递给任何人:“林知衡留下的条件有三个。第一,林弥已经拥有自己的名字;第二,H-001生命锚定解除;第三,她知道这份东西存在以后,自己决定接不接。”
林弥听到第二条时皱了下眉:“所以周既明那边检测到生命锚解除,你这里也能知道?”“不是一套网络。”纪遥说,“他给不同地方留了不同的触发条件。远港这边更笨,只认一段离线签名。十九天前它亮了,我才知道条件满足。”林弥终于明白纪遥为什么偏偏在十九天前又去了地下四层。她没等到所谓的“救世主”,只是等到一条信号:那个当年还被叫作H-001的婴儿,如今已经把绑在自己身上的旧权限拆掉了。
“接了以后我要负责什么?”林弥问。纪遥像早知道她会这么问,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林知衡的字,潦草得很:【接收仅代表知悉索引位置,不构成继承、管理、修复、安置、代表或完成义务。】下面还有一句更潦草的补充:【她如果问接了是不是就得管,告诉她:不用。她如果不信,把这张纸给她看。】
林弥看完沉默了两秒:“他是不是特别怕别人继承他的烂摊子?”纪遥说:“他更怕别人拿‘死人交代的’逼活人干活。”这倒很像她目前知道的林知衡。于是她点头:“那我接的是查看权,不是远港。”“对。”“名单也不是我的。”“对。”“里面的人更不是。”“当然。”“行,给我。”
钥匙插进去以后,没有宏大的欢迎界面。连续社会维护核心只发出一声很旧的机械响,离线区弹出四个字:【原始人口索引。】
纪遥没有让系统直接恢复任何身份,而是先复制只读版本,原件封存。林弥要求所有自动匹配、自动更名、家庭关系恢复和死亡状态修正全部关闭。她说一项,阿衡确认一项,最后索引只剩“查得到”这一种功能。门外顾栖看着自己的两套记录同时挂在屏幕上,一边是顾栖,一边是唐见月,忽然问:“以后如果我哪天想改回唐见月呢?”“你自己改。”林弥说。“两个都留呢?”“也行。”“一个都不要?”“你再起一个。”门里的顾栖接了一句:“别起得太难听。”另一个顾栖立刻看她:“关你什么事?”“以后别人喊顾栖,我俩都回头,很烦。”两个人第一次吵得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纪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低头笑了。
祁望重新上线时,情绪已经缓过来一点。他没问两个顾栖,也没问纪遥为什么还活着,第一句话就是:“陆洵能醒吗?”原野查看S-043的数据后给了很谨慎的答案:维持状态尚可,存在长期反复低温造成的心肺和神经风险,不能在地下四层随便开舱,需要先修复复苏设备,再由陆洵自己的历史授权决定是否启动。祁望听见“历史授权”立刻问:“他以前答应过醒吗?”纪遥把原始记录翻出来。陆洵最后一次进入休眠前留下过一句:【如果有一天外面的人不再需要别人替他们活,就叫醒我。】这句话没有日期,也没有指定谁来判断条件是否满足。林弥看完只说:“那先别替他解释。把设备修好,能醒是一回事,什么时候醒再审。”
祁望沉默一会儿,又问他母亲沈青禾怎么办。这个问题比低温舱更难。沈青禾现在仍生活在内环,是一名食品配给员,五十六岁,现行档案显示未婚、无子女。她曾经有过陆洵的痕迹已经被系统清得很干净,只在一份纸质医疗记录里留下生产史。祁望显然想立刻去找她,闻溪在旁边提醒:“你现在去说‘阿姨你其实有个儿子,被关在地下十几年’,她可能先把你送老师那里。”祁望没好气:“我知道。”“你刚才还说要去。”“我现在知道了。”“哦。”两个人隔着通信都能听出快吵起来,林弥反而没插手。至少这群所谓“醒着的人”已经开始自己讨论该怎么面对真相,而不是等外面替他们安排。
纪遥趁这段时间解释了她自己的事。她确实从未死过,三次死亡登记都是主动利用远港系统留下的假状态。第一次是海上事故后进入隐藏维护组;第二次是连续社会维护开始追踪反对者时,她用死亡状态脱离人员调度;第三次则发生在黑雪后第十五年,为了彻底退出内环身份系统。她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低温休眠,每隔数月到数年醒一次,检查地下四层、修主机、核对有没有新的移除记录,所以外貌变化很慢。门里的顾栖问她:“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出去?”纪遥没回避:“因为我怕你一出去,系统又把现在这个顾栖收回来。”门外的人冷笑:“所以你就养一个、放一个?”纪遥说:“对。”她停了一下,“这件事我做错了。”
门里的顾栖看着她:“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外面还有一个。”纪遥点头:“也对。”门外顾栖跟着问:“你也可以告诉我下面关着她。”“对。”“你什么都知道,就让我们两个一个在上面活,一个在下面等?”“对。”纪遥每次都只答一个字,没替自己解释地下四层一旦暴露可能触发什么程序,也没说自己当时有多难。最后门里的顾栖气得把枕头扔了过去。纪遥没躲,被正中肩膀。门外顾栖看了两秒:“再扔一个。”林弥本来还绷着,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纪遥把枕头捡起来:“就一个。”“欠着。”门里的顾栖说。
笑完,事情还是得往前走。第一批物资已经进入外环,按现有通道能力,只要远港不主动关闭接收口,短期食物危机可以缓下来。林弥于是把原本最紧迫的“救人”拆成三件事:维持粮食和能源、修地下四层复苏设施、建立内环不经系统筛选的自主信息通道。第三件最难,却也是最不能拖的。祁望那二十七个人已经知道外面存在,继续假装内环仍能封闭下去,只会让秘密从另一个方向炸开。纪遥看了一眼名单:“你准备直接告诉九百多人?”“我不准备替他们决定怎么知道。”林弥说,“先让他们能问。”
远港内环原本就有居民终端,只是外部通信权限被锁死。祁望他们钻的诊断端口证明物理线路仍在。交汇带可以把一条低带宽公共通道送进去,不主动推送任何内容,只在居民自己打开时显示一句:【外部通信可用。】至于点开以后看什么,由他们自己选:真实外部年份、远港休眠规则、新生种群现状、个人原始档案查询申请,或者什么都不看。方穗听完先提出一条:“加一个‘暂时不想知道’。”林弥点头:“对。”余白又说:【还要允许只看一部分。】F紧跟着补:【看过以后可以停。】小蘑菇想了半天:“能看外面的天。”于是最后还真多了一项【当前外界实时影像】,没有解释,没有旁白,就是温室城今天早上的天空。
顾栖——门外那位——看着设计稿很久:“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不知道。”“有人会觉得我们骗了他们。”“肯定。”“有人会要求马上出去。”“也可能。”“有人会要求把你们现在住的地方还给人类。”小蘑菇立刻说:“不给。”顾栖看了它一眼。小蘑菇又认真补充:“可以问。”林弥摊手:“大概就这样。会吵,会怕,会有人不信。总比让他们继续活在第三年好。”顾栖没有马上同意。她现在仍是外环实际负责人,开放线路会影响整个远港,她有权对技术风险提出反对,却没权替内环九百多人永久拒绝信息。最后她说:“给我六小时。我要先把自动稳定程序拆掉,不然他们一旦反应过大,系统会先动手。”这要求合理,所有人都同意。
六小时里,远港第一次忙得不像一座等死的避难所。外环十二个人拆权限,纪遥带着机械鸟停掉人口修正主机的执行端,祁望和闻溪回去通知另外二十五名“醒着的人”,让他们别在通道开启前四处散播半截消息。原野远程修地下四层的复苏设备,周既明被强制从技术讨论里赶出去休息,因为他说话说到一半开始打哈欠还坚称自己状态很好。许长宁在西原听了十分钟,直接替原野下结论:“让他睡。”周既明抗议无效。林弥则和岑昼一起核对第一支前往远港的小队装备,查到一半才发现岑昼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了。“你什么时候收的?”“刚才。”“名单还没定。”“我会去。”“万一不让你去?”“为什么?”林弥想了想,也找不到理由,只好说:“你至少装一下等待组织安排。”岑昼看她一眼:“你也收了。”林弥低头,自己的包确实就在脚边。她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六小时后,连续社会维护的自动处罚、强制休眠、信息封锁和角色替换权限全部被切断。纪遥亲手拔掉最后一块执行模块时,系统弹出警告:【社会稳定性将无法保证。】她看了两秒,直接拔了。远港没有爆炸,没有警报,也没有哪扇门突然打开。内环食堂照常发饭,学校正在上课,维修组还在修一条漏水管。所谓“社会稳定”失去自动控制后的第一分钟,九百多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栖站在外环主控室里看着那些监控,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一关掉,他们就会乱。”纪遥坐在旁边:“我们当年也这么想。”门里的顾栖已经搬到地下四层公共观察室,闻言冷冷接了一句:“所以你们两个都欠骂。”没人反驳。
公共通道开启时,没有倒计时。所有内环个人终端右下角只多出一个很小的图标,旁边写着:【外部通信。】最开始两分钟没人点。第三分钟,第一个访问出现,是一名四十一岁的设备教师。他只看了真实年份,看完退出。第二个人点开实时天空,停留了十一分钟。第三个人申请查询自己的休眠记录。之后访问数开始往上跳,十个,三十个,七十个。没有系统替他们汇总成“内环总体态度”,HC-01想自动统计,被林弥按掉:“人数可以数,意见别平均。”它很快修正:【当前访问人数:126。意见状态:分别记录。】
真正的混乱在半小时后出现,却跟所有人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暴动,也没人冲击外环。内环公共频道突然被一个老太太占了。她七十二岁,是学校退休教师,第一句话就是:“谁能告诉我,我到底退休几次了?”紧接着有人问自己丈夫是不是真的死了,有人问孩子为什么比档案里大,有人坚持外面的影像是伪造,有个男人看完蘑菇聚居地以后沉默了五分钟,问了一句:“那我们以前种的植物园呢?”小蘑菇回答:“还在一部分。”男人问能不能看。机械鸟把现在的影像传过去,他认了半天,只认出一堵墙。
林弥一直没主动发言。直到有人在公共频道问:“外面现在是谁负责?”这个问题一出现,频道里一下安静不少。有人问东塔,有人问政府,有人问白门,还有人直接问“现在人类最高负责人是谁”。HC-01没有抢答,顾栖也没有。最后那个提问的人又重复了一遍:“总得有个人吧?”
林弥这才按下通话。
“没有。”
对面显然没听懂:“什么没有?”
“没有人类最高负责人。”
“那谁决定我们能不能出去?”
“你们自己先决定想不想出去,能不能出去要看远港设备、外面的承载条件,还有你准备去的地方愿不愿意接。”
“外面的地方为什么能不接人类?”
这句话一出来,小蘑菇在旁边立刻想说话,被林弥按住伞盖。
她没生气,只回答:“因为现在住在那里的是别人。”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有人问:“那这里呢?”
林弥看向远港的画面。
“这里现在住的是你们。”
“所以远港是我们的?”
“这个也得你们自己讨论。设施是谁维护的、资源从哪里来、以后要不要继续住、怎么跟外面交换,都得重新谈。我没去过,不能替你们定。”
对方似乎被她这一串“不能替你们定”弄烦了:“那你到底能决定什么?”
林弥想了一会儿。
“我能决定我自己的事。”
小蘑菇终于挣开她的手:“我也能。”
频道里不知道谁笑了一声。
紧接着又有人笑。
气氛松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原始人口索引收到第一份内环自主查询申请。申请人不是祁望,也不是闻溪,是刚才那个退休教师。她要求查看自己的完整身份记录。
第一执行体按新规则询问是否接受可能出现的姓名、年龄、家庭关系冲突。
老人确认。
索引打开。
她的现行姓名叫夏临秋,七十二岁,有四十三年教学记录。原始生物样本也能对应,身份没有被替换,看起来是少数干净的记录之一。
可家庭关系栏里多出一个人。
【女儿:夏乔。】
【出生:黑雪日前两年。】
【状态:被移除。】
老人那边许久没有声音。
“我没有女儿。”
没人回答。
她又说了一遍:“我没生过孩子。”
第一执行体调出原始医疗档案。
分娩记录存在。
儿童照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