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后第十一年,人类在外界已经极少见。闻照月身体状况恶化,长期暴露、营养不足,还有旧伤。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远港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仍有大量自然人、稳定食物和医疗系统的地方。
她把孩子送进去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把她送进一个被谎言维持的封闭社会。
所以同时送进去的还有那台终端。
【她应该先活下来。】
【等她长大到能自己问,再让她知道外面是什么。】
【如果那时候远港还没开门,把终端给她。】
林弥看到这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堵。
又是“等她长大到能自己选”。
林知微这么做过。
沈砚川做过。
林知衡也做过。
闻照月甚至跟这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最后还是把选择留到了以后。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做的一切都对。
她替一个一岁的孩子决定进入远港,也给她造了假身份。那个决定让闻溪活了下来,也让她在一个假的年份里长到十二岁。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闻溪问:“她后来死了吗?”
归影塔没有记录。
“我们不知道。”
“终端里也没有。”
“那就先记未知。”
“会找到吗?”
“可以找。”
“你们会帮我?”
林弥没有马上说“会”。
她最近越来越不敢轻易替未来的自己许诺。
“我们可以一起查。”
闻溪接受了。
祁望却还卡在另一个问题上:“我爸知道外面已经变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次是顾栖回答。
“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他后来试过。”
“你拦了?”
顾栖没有躲。
“拦过一次。”
祁望没说话。
“那时候外环还没完全脱离稳定程序。”顾栖说,“你爸想把一张外部照片送进内环,我把通道关了。”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内环乱,怕系统封锁,怕一千个人同时知道以后我们控制不住。”
“所以你控制了。”
顾栖沉默。
“对。”
祁望把通信关了。
没有骂她。
这反而更难受。
顾栖坐在镜头另一边,很久没动。林弥也没安慰她。她现在很清楚,有些愧疚不能因为一个人后来做了正确的事就自动清零。
小蘑菇却突然问:“菌饼吃了吗?”
顾栖抬头。
“……吃了一个。”
“还有一个。”
“知道。”
“别放坏。”
“知道了。”
小蘑菇满意了。
林弥发现它很擅长在最尴尬的时候把所有人拽回吃饭这件事上。
闻溪没有退出通信。
她又把终端里的地图打开,问林弥:“温室城真的在这里?”
“差不多。你这个地图旧了。”
“蓝潮呢?”
“这里。”
“归影塔?”
“北一点。”
“东塔还在?”
“在。”
闻溪一边听,一边把地图上的位置慢慢改正。她改得很认真,像在补一份拖了很多年的作业。改到远港时,她停住。
“这里呢?”
“远港的位置没变。”
“我是说,它现在叫什么?”
林弥愣了。
远港一直叫远港。
可这个名字来自旧人类的灾害设施编号。对里面的人来说,它是世界;对外面的人来说,它只是海上一座失联二十三年的旧设施。
“还叫远港。”林弥说。
闻溪想了想。
“那出去以后呢?”
“什么?”
“我们出去以后,这里还叫远港吗?”
“你们自己商量。”
“我们可以改?”
“为什么不能?”
闻溪似乎从没想过地名还能由他们自己决定。
“老师说远港是人类最后的家。”
“那是老师说的。”
“你觉得呢?”
林弥靠在椅子上。
“我没去过。”
“去了才知道?”
“嗯。”
闻溪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来?”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
物资能送,信息能通,可九百七十三个人的远港不是靠远程聊天就能解决的。外环设备老化,内环有人已经发现异常,祁望他们的秘密小组也随时可能暴露。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永远让顾栖站在中间筛选信息。
林弥看向岑昼。
岑昼问:“想去?”
“嗯。”
“我也去。”
“你这次能不能稍微犹豫一下?”
“为什么?”
“显得我这个决定比较慎重。”
“你可以自己多想一会儿。”
林弥白了他一眼。
原野从西原接入:“我建议先派小队,不碰总解锁。外环能接人,先实地评估系统、食物和内环隔离状态。”
周既明也说:“我去。”
“你走路十分钟都超时。”
“今天能十二分钟。”
“那你很厉害。”
“谢谢。”
“没夸你。”
“听着挺像。”
最终名单没有马上定。许长宁还在恢复,程雁刚完成复温,西原不能没人管;原野懂低温和旧系统,最好去远港,但西原同样需要他。岑昼能处理高风险设施,林弥则是目前唯一能同时让白门、东塔和多数新生种群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话的人。
“我不是通行证。”林弥先声明。
第一执行体:“已记录。”
“你别什么都记录。”
“是否删除?”
“……留着吧。”
闻溪在那头听笑了。
这时候,她的终端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她没碰。
又响一次。
祁望已经退出频道,顾栖也没有向她发送东西。
闻溪低头看屏幕。
“有新文件。”
林弥心里一紧:“谁发的?”
“不知道。”
“先别开。”
“它自己开了。”
黑色终端的画面通过通信同步过来。
没有文字。
是一段录像。
拍摄地点就在远港。
林弥一眼认出内环那种白色墙面,可录像里的设施明显更新,墙角甚至有后来才加装的空气循环模块。镜头很晃,拍摄者像是把终端藏在衣服里往前走。
时间戳:
【黑雪日后第十四年。】
比闻照月把终端送进远港还晚两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瘦,短发,左腿有些跛。
她对着镜头说:
“如果这段能被打开,说明外面终于重新连上了。”
闻溪盯着她。
“她是谁?”
没人知道。
录像里的女人却像知道未来有人会问。
她抬手,把胸前的身份牌翻过来。
【远港外环临时维护员:纪遥。】
顾栖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可能在这里。”
林弥转头:“你认识?”
“认识。”
“人呢?”
顾栖盯着录像里那张脸。
“纪遥死在黑雪日前一年。”
房间彻底安静。
录像还在继续。
女人并不知道自己在二十多年后被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和一群陌生人盯着看。她只是往镜头前靠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顾栖还活着,别先信她说的年份。”
顾栖的手一下攥紧。
下一句更轻。
“远港丢掉的,不止二十年。”
“他们还删过一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