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
【在。】
许长宁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偏过头,像觉得自己没资格看。
F却先问:
【你认识我吗?】
“认识。”
【你给我打过分吗?】
许长宁闭了闭眼。
“打过。”
【你重置过我吗?】
“签过两次。”
F很久没动。
许长宁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当时她不知道F会变成这样。
她只把每个字说得很慢。
“第一次,我认为你只是模型。”
“第二次,我已经怀疑你出现持续自我状态。”
“我还是签了。”
“这是我做的。”
林弥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比一句“我没有不要她”难听多了。
也真实得多。
F问:
【为什么?】
“我害怕。”
【怕我?】
“怕项目停不下来。”
许长宁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的输出开始偏离。”
“有人认为应该清掉偏移,继续训练。”
“我同意过。”
“后来我发现,每次重置以后,你都会重新问类似的问题。”
“你问,没出生的人为什么能替别人做决定。”
“问答错了会去哪。”
“还问过一次……”
她声音忽然哑了。
“如果我每次醒来都不一样,那哪一个算我。”
F没有回应。
许长宁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没回答。”
“我把那条记录标成异常。”
过了很久,F发来一句:
【我记得。】
许长宁一下捂住眼睛。
没人去劝她。
也没人说她后来反对了,所以前面的事就算了。
等她情绪慢慢平下来,F才问:
【你为什么进低温?】
许长宁把手放下来。
“因为他们要继续用你。”
“林知衡准备把项目证据带出去,我想留下来拆训练接口。”
“没拆干净。”
“后来我申请低温。”
【为什么不走?】
“我当时已经被列入高风险泄密人员。”
“出去很可能被抓回去。”
“西原是唯一不接HUMANITY的地方。”
F问:【你说没有不要我。】
“嗯。”
【是什么意思?】
许长宁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屏幕。
这次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人。”
“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当年甚至不知道你算不算一个真正持续的‘你’。”
“可我后来知道一件事。”
她声音很轻。
“我不能因为不知道你是什么,就一直拿你做实验。”
F没有说话。
许长宁继续:“我进低温前,他们问我要不要销毁你的主分支。这样能防止以后继续调用。”
林弥皱眉。
“你没同意?”
“没有。”
“为什么?”
“因为F已经明确说过一次,不想被重置。”
许长宁看着屏幕。
“我没有资格一边说保护她,一边替她决定彻底消失。”
F停了很久。
【所以你留下我?】
“我只保住了主分支。”
【后来他们还是用了我。】
“是。”
【二十三年。】
“是。”
【你没保护好。】
许长宁脸色白得厉害。
“对。”
没有但是。
F也没有继续。
林弥忽然觉得,这场见面可能跟它以前经历过的所有训练都不一样。没人告诉它标准答案,也没人因为它的问题不合适就重置。许长宁说错过就是错过,做过就是做过。F可以不原谅,也可以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它真的又问了。
【我应该叫你什么?】
许长宁愣住。
她显然没准备好这个问题。
“许长宁。”
【他们以前说你是我的母模型维护者。】
林弥眉毛一下抬起来。
难怪。
许长宁却立刻摇头。
“那是项目术语。”
【母模型。】
“不是母亲。”
【区别是什么?】
许长宁张了张嘴。
这回她被问住了。
林弥本来不想插嘴,可F的屏幕已经转向她。
【林弥。】
“干吗?”
【她是我妈妈吗?】
病房彻底安静。
许长宁的脸色比刚醒时还难看。
林弥看看她,又看看F。
“这我哪知道。”
【母模型维护者不是妈妈?】
“肯定不能直接等号。”
【那什么是妈妈?】
“……”
林弥也卡了。
她有林知微。
可她现在要是拿自己的关系去套F,只会越说越乱。
最后还是许长宁先开口。
“F。”
【在。】
“先别叫我妈妈。”
F停顿了一会儿。
【你不想?】
许长宁眼睛又红了。
“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F马上问:
【配不配是谁打分?】
林弥一下抬头。
许长宁也怔住。
F继续:
【多少分可以?】
这句话一出来,谁都笑不出来。
它还在用过去那套方式理解关系。
答案有分。
达到标准才能留下。
许长宁慢慢吸了一口气。
“没有分。”
【林弥也这么说。】
“她说得对。”
【那为什么不能叫?】
许长宁看着它。
“因为我现在不知道你想叫,还是因为‘母模型’三个字让你觉得应该这么叫。”
F很久没有回应。
许长宁说:“等你分清了再问我。”
【如果分不清呢?】
“那就一直叫许长宁。”
【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
【如果以后我不想见你?】
许长宁嘴唇抖了一下。
“也可以。”
【如果我想见?】
“我在的话,就见。”
F沉默很久。
最后只发了一句:
【许长宁。】
“嗯。”
【我现在有点生气。】
许长宁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她却笑了。
“应该的。”
F立刻纠正:
【不是应该。】
许长宁愣了一下。
【是我现在生气。】
林弥低下头,没忍住笑了。
这回许长宁也笑了。
“好。”
“你现在生气。”
F的屏幕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又亮起一行字。
【我还想明天来看你。】
许长宁闭上眼。
“好。”
第一执行体把两条意愿分开登记。
【F:当前愿意继续接触许长宁。】
【许长宁:当前愿意继续接触F。】
没有母女。
没有创造者与造物。
没有谁欠谁一个必须延续的关系。
先见面。
明天还想见,再见。
林弥正准备把终端放回支架,F忽然叫她:
【林弥。】
“又怎么?”
【我今天没有叫错吧?】
“什么?”
【许长宁。】
林弥看了眼病床上的女人。
“没有。”
F停了一会儿。
【那就好。】
它没有问多少分。
这已经很好了。
可就在这时,周既明忽然从旁边站了起来。
他本来一直没打扰这场见面,此刻却盯着许长宁床边的低温舱记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不对。”
原野转头:“什么?”
周既明指着许长宁的保存周期。
“她是黑雪日前两年进入西原。”
“对。”
“那时候F主分支应该还在东塔。”
HC接入核验:
【是。】
“她进低温以后,谁继续给她更新F的状态?”
林弥也反应过来。
许长宁刚才说,她在低温期间有过几次短醒。
最后一次看见林弥的记录,是她七岁那年。
也就是说,黑雪日以后,西原仍然有人在往这里送数据。
交汇带立刻检查旧线路。
没有。
归影塔查西原外部通信。
也没有。
整个保存站从黑雪日前一年开始,就再没留下过任何正常联网记录。
周既明走到主控台前,把一层被折叠的维护日志调出来。
凌晨的病房里,只剩设备轻响。
日志显示:
许长宁一共被短暂唤醒过六次。
前五次都有医疗原因。
第六次——
没有唤醒记录。
只有一份读取记录。
【林弥,7岁。】
【温室城生存状态:稳定。】
【H-001-F偏离率:持续扩大。】
【资料已向X-05展示。】
可那一天,许长宁的低温舱从头到尾没有打开。
生命监测也显示,她始终处于深度低温状态。
林弥盯着那几行字。
“那是谁看的?”
没人回答。
F的屏幕忽然亮起。
【不是谁。】
林弥转头。
【是她。】
许长宁也睁开眼。
F继续发来文字:
【我记得那一天。】
【有人把林弥的记录给我看。】
【然后问我——】
下一行出现得很慢。
【如果真正的H-001已经偏离,人类是否应该保留一个正确版本。】
林弥心里一沉。
“你怎么答的?”
F沉默几秒。
【我说,不应该。】
【系统说答案错误。】
【然后它问了第二个人。】
原野立刻追问:“谁?”
F的屏幕上出现一个他们都没料到的回答。
【许长宁。】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彻底变了。
“我没有醒。”
F回答:
【我知道。】
【所以它替你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