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直管事在任上有些年头了,因奏事处是处于朝臣面见皇帝的中转,故而往日里面圣前打听事儿的人多了去了,当直管事也是变着法儿地应对。管事先是软下身子,把换过三遍的茶水往允祕手边儿推了推,“王爷您别着急,皇上刚登大宝,前朝后宫事务多着呢!今儿个确实召见了内务府的人,皇上孝心天地可表,这不觉得景仁宫不合圣意,皇上琢磨着要给圣母皇太后她老人家移宫,该在这东边儿最尊贵之处,您说呢?”
听了奏事处管事所说的,算是放心下来。皇太后,皇后册封都未定,怎么可能会把册封的事搁在她身上呢……
允祕心里头好像对弘历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就像是一块石头有了裂缝,偏又置于火上烤,注定了分崩离析。所以过去的坚若磐石又怎么样,绝非坚不可摧。
在奏事处待了好大一会儿,奉茶的小太监又给换了两波茶水,加上前面的三回,拢共五回。看样子嗣皇帝是铁了心的不叫自己的起儿,允祕敛了敛外罩的丧服,麻布粗糙质硬,攥在手上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雍正十三年十月,嗣皇帝身着斩衰重孝叩拜生母,为皇太后上徽号为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如山峦起伏的前半生,终迎来了海阔天空的尽头。
嗣皇帝除了为大行皇帝守孝,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崇庆皇太后早晚问安,亲手伺候皇太后用膳,很多时候甚至等到皇太后吃完,皇帝才开始动自己的筷子吃饭。
“你也不必劳师动众的,我住在这景仁宫也挺好,圣祖爷就在这儿落的草,是个福地!”崇庆皇太后膳后端着斗彩白地石榴花纹茶杯,杯中红茶色泽暗红,饮一口清爽甘醇,“你呀,还是尽快让内务府拟定进位妃嫔的名单,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让皇后帮你拿主意,这也是她分内的事儿。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尚书房修身这么多年,该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了……”
“儿子记下了,妃嫔册立的名单及封号已经定得差不多了……”弘历欲言又止,手上握着的筷子紧了又紧,“儿子想在名单之上,再加一人。”
不用弘历多说,崇庆皇太后也猜到要加到名单上的人是谁。悠闲喝茶谈天的脸色开始显露出厌弃,茶杯搁回桌上,起身坐在南窗下的围炕上,慈爱的母亲一下就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你可还记得圣祖爷是怎么申饬当年的八贝勒的,称其为辛者库贱妇所生。你的众位格格使女好几人出身虽然不高,但是绝对没有低贱至此的。”
新登基的皇帝册封一个曾在辛者库服役,且来自一个比叫花子强不了太多的平头之家,似乎确实太失皇帝的颜面。可弘历还是想再争一争,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名分也是好的,“额涅就看在她当年救您有功,如果不能有册封,进为常在……”
“进为常在?皇帝说得倒是轻巧,她家中祖上可有过一官半职?”弘历的退让没有换来崇庆皇太后的点头,反而被崇庆皇太后看穿了他的想法。想提出高要求,然后逐步降低妥协达成一致。知子莫若母,崇庆皇太后一早就听说皇帝前几日用这招逼得苏培盛主动请辞,苏培盛离宫前还被褒奖为忠心奴仆。不仅没有损害到仁君之名,还让朝廷官员们认为是嗣皇帝孝道教化的结果。
毕竟是自己的生母,弘历没办法再用什么强硬手段来应对,遂站起来恭敬立在围炕旁,“她家祖上虽也贫贱,可儿子在圆明园中孤立无援之时,她甘愿冒险与张廷玉寻得传位诏书,这等大功难道抵不得她的出身么?”
崇庆皇太后听闻弘历此言却笑了笑,指着自己对面的炕座让弘历坐下,“弄了半天,你是早就想好了,针鼻儿大的空子你都要钻上一钻。”说着招呼冯和取了一只手掌大的油锦纹匣子来,里头用明黄丝绸包裹,“如此重要的东西你竟然交给那个丫头,我还没怪罪你和她,你同我还讲起功劳来了?我且问你,若是你皇考的这方护封印落在逆党手上,你该如何自处?幸亏最后是諴亲王持得此印章,交在我手里。”
大行皇帝护封印章的藏处弘历是知道的,既然皇太后未归还,他便也就没有开口要回。说来说去还是有些做了亏心事,稳妥之举应该是将印章一同交给张廷玉的,可是他在某一刻动了私心,既然不能改变她的出身门第,那就制造一段功不可没的身事。
他忘不了允祕不带任何君臣之礼的质问,如果不是后来十数日要为大行皇帝朝夕举哀,怕被朝臣宗亲们看出端倪,允祕握紧到发抖的拳头恐怕已经挥在他的脸上,“你可知,她险些就被逆党给杀了?为什么……难道她的命在你眼中,就比不上一个虚有其表的后宫妃位么!你额涅不喜欢她,你就出此下策……”
下策两个字几乎是允祕在极力压制怒火的质问,指骨节泛白到像是要戳破皮肤捅出来。这还是弘历第一次见到往日如清风淡然,眼神永远温和的小叔叔如此的盛怒。
自那次允祕愤然离去,弘历再没过问大行皇帝护封印章的去处,包括那个傻乎乎险些送掉性命的丫头。愧疚心情已经超越了本来应该身为皇帝而拥有的威严,处理庶务中途偶然间抬头看见她忙里忙外伺候的背影,允祕没有挥出的拳头总在无形里击中了他般,不知何处在极痛的痛才是最折磨人的……
去伪存真,正是护封印所存在的意义。
看到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印章,弘历再次不知浑身的痛感从何而起,似乎又没有了要向皇太后请求给她名分的心情。是他差点因为心底里隐匿多年的执着,害了她性命。
“既然额涅发了话,儿子又服丧未满百日,也无心后宫嫔妃,就听额涅的,全权交给皇后处理罢。儿子会安心为汗阿玛守孝,至于护封印章……就请额涅接着保管……”弘历说完起身在崇庆皇太后脚边跪地磕了个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强行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
崇庆皇太后弯下身子扶了一把,道:“也甭老挂心名分不名分的,她没家世没手腕,你就算给她个妃位,她还不定怎么活得下去活不下去呢!”沉吟了半晌,始终是见不得自己的亲儿子这样伤心难过,“就让她继续做你的御前官女子,时时刻刻在你眼皮子底下不好么?要是成了妃嫔,说不准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回。”
究竟是得到了,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弘历竟然都有些分不清楚了。以为有了皇位就有了底气,就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与自己同食一盘点心,同分一碗羹。可当年的圣祖皇帝再怎么宠爱良妃,终于还是在夺嫡之争中,屡次以出身低贱为说辞责骂良妃,落得个兰因絮果的结局。
前朝往事的压抑感像疯长的菟丝,从心口攀缘蔓延至心脉,慢慢缚紧了整副身躯,动弹不得,便只能呆呆地跪着。崇庆皇太后也不再劝他,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往殿外走了去。
他的情还没有来得及成为追忆,就已经开始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