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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月冷空房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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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主要的精力还是花在了照料永璜身上。下午用过晚膳,四阿哥坐在永璜床榻边,亲手把永璜那天挽过的柘木小弓箭挂在床头,只因熟知祝由术的刘裕铎说这样可以趋吉避凶。入夜前御前太监李福来传话,说是皇上在九州清晏召见四阿哥。

安顿好永璜,叮嘱了几句便往九州清晏去。“汗阿玛这会儿可用过膳了?”四阿哥走在李福前头,侧头问道。

“回宝亲王的话儿,三刻钟前用过燕窝粥,奴才出门时万岁爷正准备用丹药呢。”李福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回答,“一会儿恐怕得劳烦宝亲王陪着万岁爷行散,这几天天气热,汗发得快,药性起效也快,万岁爷精神头可足着。”说着李福便喜上眉梢,眼睛都笑眯了。

“好……好……”四阿哥将信将疑地浅浅回应两声,“汗阿玛身体康健就好……”

九洲清晏相比其他雍正大人常居的几处更加宏伟一些,是圆明园九座岛屿之首,这里四面环水,被其余八岛簇拥,是作为帝王最高端的居处。夏日植被繁茂,水流潺潺,游廊梁下陆续开始点燃灯笼,等到天色彻底黑透,这里就是整个圆明园最亮堂的所在。

入了九洲清晏李福就改行在四阿哥前头引路,这是宫里的规矩。因为有的嫔妃们也随着雍正大人居住此处,要是任由雍正大人以外的男人迎头乱走,冲撞了嫔妃实属大忌。

殿前摆设了香案,暗淡的黄昏暮光中身着无领月白色衬衣,身型略显颓然的雍正大人正在焚香缭绕中来回散步,不一会汗水直冒,苏培盛亲自递汗巾倒茶服侍。四阿哥上前磕头问安,陪着雍正大人在殿前散起步来。

雍正大人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始终着眼于脚下的地砖石,有细微裂纹的,或者小缺角的都通通避开,举足只踩在完整无缺的砖石上,“事情都料理得怎么样了?”

四阿哥在雍正大人身侧徐步随行,不论砖石有无缺憾,都被他随意踏在脚下,“回汗阿玛,差不多了,等入殓之后,儿子就着人去她家里把慰问的东西都送去。”九洲清晏殿前的院子说大也不是特别大,不一会功夫儿就绕行了一半。四阿哥又回禀了向富察·舒兰母家慰问的一应仪程。

之所以挑选富察·舒兰在四阿哥身边,看重的是她柔顺的秉性,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竟然几日之内突然暴毙,且毫无任何征兆。富察·舒兰身子羸弱,生完孩子之后一直好生将养,再未犯过晕厥之症。向雍正大人回话的内务府官员只说是病故的,并非死于其他原因。

“朕叫你来还有一件事,要亲自问问你……”雍正大人停住步子,目光如炬般盯着四阿哥弘历的脸,像是要看清他接下来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富察氏当真是病死的,不是中毒而亡?”

“汗阿玛怎么会有此怀疑?”四阿哥弘历答得平静,眼底却闪过一抹惊讶,不过好在他低头做恭敬状,并没有让雍正大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快速调整了心态,“从富察氏发病,到她病故,共历时三日,太医和嬷嬷们一直在侧。起先是儿子和她一起在院子里看永璜射箭,天气炎热,她就喝了一碗永璜端给她的乌梅汤。傍晚开始咳嗽发热,高烧不退一连三日,第三日午后便撒手人寰了。儿子从事发一直和她在一起,加上太医的诊断可以断定并非中毒。”富察·舒兰的死四阿哥还是有所悲怀的,不论如何她都是永璜的生母,是为他生下长子的人。

可能是母子连心罢,舒兰病故后的当天夜里,永璜听见哭丧声惊厥倒地,之后就一直发高烧。

因为事发突然,雍正大人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富察·舒兰是病死的。不过四阿哥一口咬定不是中毒,就再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叮嘱传话儿的太监让太医院的太医们好生替永璜医治。

等待舒兰入殓的日子是沉闷的,以往欢快嬉笑的园子里多数时候成了虫嘶蝉鸣,再高调些的是鸟雀在枝头啼叫。直到几日后哀声遍起,整整一日的时间都盖过了虫鸟之声……

今日是七月初十。

屋子里已经渐渐散去了哭声,只剩乌拉·思春在床榻边倚靠了足有整日整夜,两只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吸着流出的鼻涕。抱紧着双膝,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控制不住颤抖,细声地呜咽着。

明间的门被推开,门外有微微晃动的光投进来。推门的人在门外驻足了一会儿,吹熄了手上提的羊角灯,将灯倚在门槛上。金贤英以为凭那丫头老鼠一样的胆量,会大声喊着“邪祟莫来”,然后钻进床底下去。直到金贤英走到她跟前儿,她都始终没露出脸来看上一眼。

“舒兰的灵柩已经被送去殡宫安置了,你要不先吃些东西,早早回去休息,说不定今夜舒兰她能托梦给你呢?”金贤英把手里提的文竹透雕福寿八方单层食盒搁在她脚边,她依然固执地不肯抬头。无奈,金贤英曲腿坐在她身边,“不想回去便不回去,我带了你爱吃的点心,吃一些罢……”

“呜呜呜……那天永璜还拉弓拉得满头是汗,扑进舒兰怀里吵着要喝冰过的酸梅汤……”浓重的鼻音,抽泣声里费了好大气力才把话说成个整句儿,“那天……我们都……都吃了喝了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只有舒兰……”

“瞎说什么!”金贤英惊慌地低声斥她,起身朝房外张望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把房门掩紧,严声厉色接着道:“舒兰身子本就不好,四爷说了她是病逝,在皇上跟前儿也是说的这番话。主子们金口玉言,你可不准出去乱说话,切记!”

被金贤英一顿教育,她的抽泣声慢慢低了下去,直至没了声响。用衣裳袖子胡乱抹抹脸,不管三七二十一翻开食盒,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好像再没有人又嫌弃又笑意满满地把精致可口的点心递到她手里,然后再埋怨一句“嘴馋丫头”了。

点心塞了满口,却怎么也吞不下肚里去,鼓鼓囊囊塞在两个腮帮子里。金贤英看她塞点心以为是她真的饿了,看她现在的模样,晓得是自己刚才的话刺激到了她,心再次软了下来,“下晌换直的时候,你猜我遇着谁了?”金贤英不急不躁拿话引她,想要把她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别处去。

可惜满嘴的点心,她是一点都出不了声音回答,就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諴亲王的人。他也得了消息,知道舒兰亡故的事儿。”金贤英凑近她,担忧地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中有些不落忍,“我知道,你和舒兰要好,她却撒手人寰。諴亲王又被圈在汤泉行宫里,你也见不着他。他想宽解你,肯定也是费了好些心思的,他差人捎了句话给你……”

“……”

金贤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的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条小鲤鱼。塞到她眼皮子底下,道:“你瞧瞧……”

她低头看了那红鲤鱼一会儿,还是伸手接了信,慢慢拆开,一边抽泣一边口齿不清地念着信上的字,“努力……加……餐饭……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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