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说得没错,阿玛说过春儿姑姑是个笨丫头,只有留在阿玛身边才能好生过活。阿玛还说……还说……说……”荣景说着说着语结起来,翻着大大的眼睛望向天空,企图回忆起阿玛曾经跟额涅谈论春儿姑姑的话。
“谁要留在他身边!等他结束他的皇子身份,我就向他求个恩典,放我出宫。到时候我就和我的意中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去江南看西湖美景,去广州十三行的口岸,和洋人淘些新鲜有趣的洋玩意儿……”某丫头越说越兴奋,想象着要是去广州生活说不定能接触到这个时代更先进丰富的生活环境,毕竟那里是外贸商品的最大汇集地,“说不定开个连锁咖啡厅,或者连锁奶茶店,我就能成为中国历史第一家饮品连锁店了!”
“奶茶店?我不爱喝奶茶……味道咸咸的……”荣景低下小脑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鲍酪塞进嘴里,“我喜欢吃甜甜的……甜的才好吃呢。”
“奶茶当然是咸的好喝,咱们都喝咸奶茶才对!”永璜很不服气,当即就开口反驳荣景的话。
“甜的!”荣景抓起盘子里的鲍酪砸到永璜的米黄色绞罗袍子上,“就要吃甜的!”
“咸的!就是咸的!”永璜蹭地站起来,小脸气地发红。
只有一旁的某丫头兴奋的心情,被他们兄妹两人的咸甜之争打入谷底。有种体会到诸葛亮所写的“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心情……
雍正十三年的这个初夏,除了身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像两个斗嘴雀儿似的小屁孩,她好像好久都找不到让自己感到安心和放松的人了。双手托住下巴,两只胳膊抵在膝盖上,望向青砖黛瓦的院墙,心里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用鱼为信物,因为鱼被水所困,也没有手脚,爬不出高墙。
好像能够得到是否让她逃离这里的结果,所剩的时间并不多了……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夏季渐深,她在好多个睡不着的夜里翻来覆去,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你瞧你两个眼睛,夜里做梦被人揍了是怎的?乌青乌青的……”早晨起床洗漱,金贤英双手掐腰盯着她,防止她不留神,一头扎进洗脸盆里把她自己溺死,“你最近是怎么了?白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夜里可是精神头儿十足,翻来覆去不睡觉,我都被你吵醒好几回。”
相较于金贤英在史书上会被实实在在记载下的不同,她的命运前途实在是有太多的不确定。要是諴亲王在今年的夏季结束之前还是回不来,她该怎么办?或者说……她会凭空消失在这个时空里么?会再也见不到他了么?会相互消失在对方的记忆里么?
不知道,不确定,不敢想……
“可能是最近被那两个小人儿吵得头疼,工作焦虑……工作焦虑……哈……哈哈……”她掩饰着打着哈哈,干笑几声,继续埋头刷牙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惦记着汤泉行宫的那位呢罢?皇上虽然没有明旨降罪,可是听说……传旨的侍卫是等在张家口收回的钦差大臣关防,京城都没让諴亲王回。”金贤英脸上也露出几分焦虑,浅拧眉头,“随行钦差大臣的几位官吏倒是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几位官吏当中还有一人被皇上赐对召见,再后来諴亲王的事儿好像就如沉石入海了,没人再在皇上跟前儿提过。”
“……”她弯腰不做声,直到刷完了牙,漱干净嘴里的牙粉,才心不在焉地撇了撇沾满牙粉沫沫的嘴,“也许皇上只是想让他在行宫里度个假,放松一下心情呢?”
“你见过哪位亲王放松心情,需要派兵看守的?”这句话金贤英本来是不想说的,也是听了那丫头的异想天开,下意识说出来反驳。金贤英知道是自己口快,脸上有些愧怍之色,作声大叹,“哎呀!我就墙头上行路——直来直往了。一边儿是咱们皇上雷厉风行的性子,天下皆知,另一边儿是小王爷属先皇晚年最疼爱的皇子,实在年轻气盛了些,此番派兵圈禁小王爷已经是宽宥了……”
好像听起来不管地位高低,打工人的命运都始终掌握在Boss手里。她被这个千古不变的定律搞得蔫头耷脑,跨进四阿哥房间的门槛更是让不开心的心情更雪上加霜……
苏姼一头长发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袭里衣,满面笑容地给四阿哥穿戴衣物,见她进来便收回了忙活的双手,“春格格来得正好,四爷等你呢。大阿哥大前日缠着四爷去舒兰格格那,吩咐让你也跟着去,有你陪着大阿哥玩耍,四爷也好多跟舒兰格格说会话。”
四阿哥瞧都没瞧那丫头一眼,只在她进门那刻停顿了一下系扣子的手,然后继续扭动着扣眼儿,满不在乎地动了动唇,“哼,还不是永璜大了,愈发歇不住脚儿,上蹿下跳。也只有那个丫头能有那些个牛劲儿,陪着永璜整个院子里乱窜。”颔下的那颗扣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被进门儿的丫头施了什么邪术,不论从什么角度用力,扣子都不愿意服从他的双手去被扣眼儿束缚。额角慢慢渗出薄汗来,心里莫名烦躁难安。
“你过来。”蹙眉唤她。
蔫头耷脑的某丫头磨磨蹭蹭走上前,四阿哥侧过身低眼儿看她从进门起就没抬过的嘴角,那嘴角多少还有带着些委屈。他垂下双手微微仰起头,示意她帮他系住颔下的那颗纽扣。突出的喉结被她上来的手无意识触碰,掩盖在箭袖里的手猛地攥紧,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身子又快速转了回去,扬臂挡开了她的双手,急促而嫌弃地道:“笨手笨脚,这点儿小事都伺候不好……”
苏姼见状转到四阿哥面前,笑容盈盈着边帮四阿哥系纽扣边说道:“四爷您该宽容些,女子嘛……总有几日提不起精神的时候。看春格格的样子,近来是有什么心事不得解了罢?”
四阿哥也不理站在身边的某丫头,苏姼帮自己穿好衣裳,系好了辫梢青玉坠脚,才把目光从那丫头身上一扫而过,“别愣着了,到堂上伺候早膳罢。”
早膳两个字让某丫头来了精神,拔腿屁颠屁颠跟在四阿哥身后,心里惦记着早膳里的点心。经过廊子一树浓荫蔽日,粗壮树干避住廊子一角,此处便不见天日。四阿哥一脚踏进浓荫里停住步子,理所当然地静待身后的丫头撞上自己的后背……
“唔!好痛……”她捂住鼻子,皱眉呲牙。
“撞了这么多次,为什么还是改不了?”心里攒的气终于是消除了一些,剩下心里的气还是在控制着不让自己转身去面对她。为什么改不了,明知她自己会痛,明知会惹得他不高兴,为什么改不了?他想转身怒目攒拳去问她,可惜手掌轻轻拢起,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握紧。力气有的是,底气他从没在她身上得到过一分。
“呃?”她被四阿哥的问话疑惑到,忘记了鼻子酸痛,抬头看着四阿哥的后背,思考半天结结巴巴试探着说了个解决方案,“要不……要不……下次我走前面试试看呢?”说着就闪现在四阿哥的眼皮子底下,展现一个露出牙齿的笑容。
“……”面前这个脑袋瓜刚好与自己下颌齐平的丫头,不知道今日她刷牙的牙粉是不是用得太多了,瞧着她露出来的牙齿比往日白了一些。半个手掌虚覆上她的脸颊,她下意识缩缩脖子,以为他又要扭住她的耳朵教训她,没想到他只是用拇指擦去黏在她唇角的牙粉渣。手指摩挲她的脸颊,压在口中那句“并肩而行”还是没有说出,毫不留情地收回手去,“反了你了!你有几个脑袋敢走在我前面的?赶紧用过早膳去舒兰那儿,今儿约好了陪永璜挽弓。”
既然还是不能把她放在身侧,那……暂且放在身后也是好的。
再等等,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