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如果有朝一日諴亲王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自己又该如何招架?
赐死朝廷重臣的消息是随着允礼送来的这份宫门抄的复印件流入各个朝臣的府邸里的。马尔赛本人因为之前的无功而庸碌,朝堂上的朋党就是想为他找补着求情,也无计可施,算是一个回旋镖正中他眉心。
十二月冬日的圆明园,已经是记不得是第几次庭木凋零,肃沉之气拢住整个园子。连日晴空万里,也逃不过金红色日暮晚照一点点被黑色吞噬。每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能比吃上一顿锅子,更能让人有决心去抵御又黑又冷的冬夜的了……
“四爷一个月连着吃了九顿锅子,今天的样式好像比之前的都丰盛唉。你瞧食谱单子上还有鹿肉,野猪肉,黄羊肉……就算是给我团购价叠加优惠券我都吃不起噻!”某丫头擦着口水感叹地主阶级果然都是享受派,要论世界的参差,食物的差距是最令她感到愤愤不平的。
“又开始发昏!让你备膳的还是让你编排主子爷的?今儿四爷要和五爷来咱们院子用锅子,五阿哥和嫡福晋都来,一会儿你可要好生伺候。”金贤英仔细调整蔬菜和肉片儿的角度和位置,一套完整的画珐琅折枝花卉瓷盘,簇拥中间的掐丝珐琅团花纹菱花式锅子,眼睛一刻不离席面,再三确认着菜品无误。
“五阿哥要来?那他不是又要故意刁难我……”她垂下肩膀,前后晃荡着两只手臂,愁眉苦脸地噘嘴抱怨,“火锅在哪不能吃嘛!”
“爷就喜欢在你眼皮子底下吃!”五阿哥弘昼人已经进了堂上来,侧身依然用手臂挑着门帘儿,像是在等后脚跟进来个什么人,还放柔了声音叮嘱外头的人当心门槛。
进屋来的女子身上披着件带着风帽的一裹圆儿,银狐毛镶边的帽子遮盖了她大半张脸。待她解去一裹圆儿,比前几个月吴扎库氏的脸上多了几分孕味,身材也更加臃肿。五阿哥小心翼翼亲自扶着她先入座,叫贴身的女使仔细看护好嫡福晋。
扭头就换了一副地主家儿子的嘴脸,惯使不友好的眼神打量某丫头,“你刚才说对了,爷就是喜欢刁难你,进宫这么些年,从来不知道敬着主子,这不是上赶着让我刁难么?”
在金贤英心里是不怎么喜欢五阿哥的,一来五阿哥曾经是熹贵妃提醒她要留心防范的,二来是上次他利用乌拉思春离间四阿哥和諴亲王的关系。不管五阿哥是有心,还是玩儿心,都踩到了她在这个皇宫里的两条红线。
金贤英见站在一边的某丫头想生气,却不敢开口,于是蹲身抚鬓行了个礼,“五阿哥宽厚,自然不会跟我们莲花馆的奴才们计较。春儿丫头心眼不坏,咱们院子的人都是知晓的,若是她笨手笨脚,笨嘴拙舌惹了您不快,您向我们主子爷去诉便好,我们主子好生教训她。”
“谁又欠教训了?”一只手打起门帘进堂上,红宝石的戒指在紫貂裘衣的衬托下更加红得更加明艳,在四阿哥指间如同一团小而璀璨的火焰。双手交握搓搓有点冻冷的手背,红宝石戒指顺势被掩盖住。
五阿哥嫡福晋吴扎库氏站起身,挽住五阿哥的手臂,暗自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袖,“没什么,四哥不必追究,他和两位格格拌嘴玩儿呢。”
四阿哥笑笑,伸手邀着五阿哥夫妇入席,“我的奴才不懂规矩,平日里惯坏了脾性,让你们见笑了。”抬眸看了一眼金贤英示意她给自己和五阿哥斟了酒,嘴上说着自己回来迟了,先自罚了两杯。
对吃喝这种事的重视程度,其实五阿哥并不亚于四阿哥身边的那个傻丫头,随着一杯酒下肚,顿时觉得开怀,“四哥怎么想起请我和福晋吃锅子了,以前这锅子可是不够你一人儿吃呢。”
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两种十分心爱的吃食,就比如四阿哥弘历,那可是火锅的忠实追随者,要是在他登基做皇帝,大清江山允许一种邪教组织存在,那一定是火锅教!与其说是不想和别人一起吃火锅,还不如说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火锅,水深火热里探肉,这种感觉只能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琢磨……
酒酣耳热,五阿哥直接脱去外褂,只着一件青色暗纹无领氅衣,筷子在沸腾的锅子里夹起一块羊肉搁在吴扎库氏的碗里,半开玩笑地对着自家福晋的肚子道:“让咱们的儿子也尝尝四伯锅子里的肉味儿。将来你要是落草,可记得多向你四伯讨要锅子来吃,好让你阿玛我也沾沾光。”
吴扎库氏搁下筷子用手指轻轻戳五阿哥手臂,“爷休要乱说话,是儿子还是女儿,不定怎么着呢!”
四阿哥脸上依旧笑意不减,酒杯捏在手中,欲要敬酒却不推杯,酒杯就那样悬在半空,“弟妹好福气,以兄长我的愚见,你肚子里怀的肯定是个儿子,将来必定是个有大作为的。老五喜欢打猎,他的儿子说不定是个将帅之才,披挂上了阵,一举灭了西北的噶尔丹蒙古也未尝不可能。”
吴扎库氏害羞地低下了头,柔声道:“多谢四哥吉言了。不指望他将来多大本事,只要能平安顺遂就好。”再抬头想和五阿哥说什么,倏忽间她见着一抹不经意的防备在五阿哥脸上闪过,察觉到异样,吴扎库氏挂在脸上的娇羞也淡了下去。
大清朝的五阿哥,哪能就真如尚书房的师傅们嘴里说的是个膏粱子弟,但知饱食,不谙他务。酒食到此,五阿哥尝出了一丝鸿门宴的味道,莫名泛起一阵儿自嘲的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四哥你又对我明褒暗贬。打猎哪里比得上用兵,‘兵者诡道,善因事变’,打猎就不同了,那些牲畜们可跟我这儿使不上兵法!我不是用兵的料,我儿子也不是这块料……”
火锅咕嘟沸腾到顶点,花椒,姜片,八角,不管是大料还是小料,都被翻滚的水泡卷裹着,榨干了味道供人滋味。煮过一回肉,飘在屋子里的香味儿更加浓烈,没有筷子的人只能站着,看着,口水淌着……
“喂……你说为啥四阿哥今天晚上说话怪怪的,你看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停地握拳头,他不会是要喝多了撒酒疯吧?”某丫头悄悄对着金贤英咬起耳朵,注意力破天荒地从诱人的火锅移到四阿哥身上,“要是一会四阿哥喝多了,咱们就把侧福晋找来。”
“找侧福晋来做什么?”侧过脸想告诫她噤声来的,倒被她出其不意的建议勾引了去。金贤英把话问出口就后悔了,在心里埋怨那丫头瞎搭茬!
“还不是老生常谈的问题,积极响应国家生育号召噻!酒足饭饱思□□,嘿嘿……侧福晋放出话来说,谁能协助她怀上孕,赏银足足一百两呢……到时候还怕没火锅吃?嘿嘿嘿嘿嘿……”她抖动的肩膀频率以及龇牙咧嘴的偷笑,好像已经把那一百两白银巨款攥在手心里了一样。
话又说回来,好像她只在几年前的某一天见过四阿哥喝醉过,酒坛子还差点砸在她的脚上。醉意朦胧的人湿陶坯子似的,只要有人过去轻轻一戳,立马就能软塌变形。
四阿哥喝醉了喜欢搂着人睡觉,那……他也一定喜欢搂着高徽玉睡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