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双手插进袖管,左右摆着头,贴背的麻花辫子像梁上垂下的麻绳儿,晃晃荡荡的。堂官司职也未必敢在誠亲王面前挺这样笔直的腰杆子,更别提长辈似的口气道:“老奴在万岁爷跟前儿伺候这么些年了,得多替他老人家上上心,多周全些不是?下回瞧见您,想起来您风里来雪里去办差事儿,没给您照顾,他老人家也不落忍呐!”末了说着说着苏培盛抽出手来轻拍着允祕的手臂,笑脸儿慈祥。
允祕哼笑一声,视线在两个抬轿子太监身上打量,“谙达不止替皇上想得周到,也替我想得周到。该来的不该来的,您都往万方安和里塞,您说......我合该再到皇上那儿去把您这些周到心思谝上一谝罢?”
除了御稻田里死猫的事,他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苏培盛颠颠儿跟了来,探口风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见苏培盛的笑脸一僵,两只手也不往袖子里揣了,耷拉下来攥成拳头搓着手心,“这儿话怎么说的!奴才好意给王爷拨了人来抬轿子,您怎么还说话怪里怪气的?”
可能应了那句话,浑身上下嘴最硬。苏培盛绷了一晌,再周旋下去也没大有意思,朝允祕走近了半步,言语低窃,“我与王爷您天窗下头说亮话,老爷子的子息单薄,您帮衬的是个最能干的。常言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十六爷他们一直对四阿哥虎视眈眈,您今儿个一锄头下去不将皇后连根拔起,日后她乌拉那拉氏一族很难说不会反将一军。就算是当年的理密亲王,翻来覆去的不也遭了跌蹼……”
不知道苏培盛捂人嘴的脑筋,是生来就从娘胎里带的,还是最近见了什么人现学现卖的,从头至尾听下来貌似是在说拉敦肃皇贵妃旧奴出来这事儿,是和熹贵妃脱不了关系。要是来日自己去雍正大人面前反口,根本没有派人去过敦肃皇贵妃停棺的庄子,更没让人带回那个旧奴,不就成了花猫轰着白猫儿钻炕洞——自己个儿人黑自己个儿人。
找了苏培盛这样极受雍正大人信任的人来旁敲侧击,熹贵妃显然是对雍正大人打压孝敬宪皇后的外戚胜券在握了。事已至此,该轮到他适可而止了,遂勾唇一笑,“您说的这些的确没有一句是虚话,也请谙达趁势收篷,免得将来得不酬失。”
也不和苏培盛继续拉扯乘轿不乘轿的,唇角的笑意不减,对苏培盛的一番话满不在意地丢在身后,依旧沾着灰的绒靴调转了方向,就这样把雍正大人跟前儿最得用的太监大总管晾在孤清的夜里。
果然小团子说得对极了,七九的天儿冻水成冰。春寒勒枝梢,穿裘仍彻骨,缘非体冷是心寒......
以为是夜里吸了寒气,自己咳嗽了三五日也不见好,小团子去太医院腿都跑软了。咳得一日重似一日,急得小团子直掉泪,“爷,都怪奴才,早知道您如今发病,那天夜里送衣裳的时候就不把梨膏糖偷偷丢掉了。”
咽下苦极了的药汁,眉心微聚,“什么梨膏糖?”
这可把小团子为难住了,只顾着心疼主子爷,没头没脑地把自己心里的实话儿说出来了。也不眼泪簌簌了,埋着头两个眼珠子慌神乱转,支支吾吾地道:“是......是......是四阿哥......四阿哥的混丫头送来,那天晌午她下了直来找爷,奴才说您去畅春园办差了,赶她也不走,她就坐在田埂上等到天杀黑才回去。临走前塞给奴才一包梨膏糖,嘱咐奴才交给主子......”
看来她一直记得他不喜欢吃她送的药,变着法子来替他医病。萦绕口中的苦味儿变淡了些,起身顺手把盛药的斗彩寿桃碗扔回托盘里,和困在寒风里的湖水般的声色道:“去墙根儿下跪着,再有下回你便带着宝儿姑娘一块儿回关外去罢,爷留不下你。”
小团子哭腔两声喊“主子”,扑通跪在地上,磋行双膝追着允祕的步子却扑了个空。小团子趴在地上望着自家王爷踏出院子,才发现今晨辫稍的玉坠脚儿还没来得及给主子系上,咬死了牙关狠狠锤地,“嗐呦!”
出事了......
这是他听小团子说出那丫头来送过梨膏糖后的第一反应。连续三五日杏花村院墙和门口都安安静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兆头。建绒黑靴落在往莲花馆的路上,冰冷空气固执地朝人嗓子里钻,驻足咳够了才又抬开步子。
莲花馆的宫女们远远见着誠亲王,饶是一通请安尾随。允祕也不理她们,只问今儿个四阿哥书房谁当直,宫女们三三两两争着答是金贤英,此刻正在书房。
允祕到了书房,见果真是只有金贤英一个人在擦拭桌台。金贤英见了誠亲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蹲下身子请安。看金贤英的样子,允祕更是笃定了心中猜疑,俯身虚扶金贤英一把,“金格格请起了罢,这儿没有旁人,不拘虚礼了。”说着旋身在南边榻台上坐下,缂丝海水江崖寿纹荷包的三蓝络子跟着滑落到一侧,盯着金贤英笑意渐浮,“我是来向格格道谢的......”
金贤英紧绷的脸色有些缓和,边放下挽着的袖口边自嘲,“我不过是个奴才,受不起王爷您的谢。您若是真心想谢,就亲自想个法儿替她找人来瞧瞧病,她病了这几日奴才一个人干活儿不说,回去了还得伺候她。”
看着他带笑意的眼睛慢慢被冷却,下意识搓动拇指的扳指,不等他开口,金贤英朝他屈膝抚了抚鬓,“咱们做奴才的本不该管主子们的事儿,只是那个丫头心眼儿少,与奴才亲厚这才想着护着她些。您要是再没手腕能护住她,奴才这儿也快到头了......”金贤英顿了顿,有难言之隐似的,“上次鹿肉的事儿四爷心头有气,您是扔下话儿就走了,她可就倒霉了。偏她还傻乎乎地又跑出去给您送东西,她去的大半日四爷就坐在这书房里,一句话儿都不肯说,任谁来了都不理......”
“四阿哥......把她怎么了?”捏紧的手指节泛白,隐隐发抖,目光如刀一样割裂金贤英的述说。
“四爷让她在书房门口待了一夜,四爷自己也在寝殿窗下吹了一整夜的风。奴才没劝四爷,奴才知道,劝不动。”金贤英末了微微叹气,想起还躺在炕上病殃殃的丫头,就忍不住有些可怜她。
那日天黑透了,她才拖拉着两只脚丫子回来。刚进莲花馆的门儿就让人拖到了四阿哥跟前儿,四阿哥什么也不问,她什么也不说,就那样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不知道僵持了有多久......
反正她看见四阿哥的衣摆从乌拉·思春的头顶飘过时,四阿哥的脸色是铁铸了般,就连说话都一字一句裹着气性,“哼!既然那么喜欢待在外头,今儿晚上就在外头过夜罢!”
金贤英想劝她来着,端着滚烫的药碗子坐在炕沿儿上,把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曲儿唱得一片冰心有谁哀,我看就是说你丫的!你道人家堂堂和硕亲王真稀罕你那几块梨膏糖,三岁的鼻涕娃儿都不稀罕!”在她头顶上边念念叨叨,边吹凉了药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去,“要说誠亲王心里头没你也倒真不是,都是造化,谁教你是奴才,他是主子呢......”
深情的话本小说荼毒青少年大概是不分年代的,西厢定情,拜月盟誓,马上私奔,在读者看起来一切都那么引人遐想。
炕柜里头还搁着五阿哥给她的那本《西厢记》,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一页一页往下撕,“别的本事没有,害人的本事一肚子,用个小女子当枪使算什么爷们儿。”书页撕成碎片朝半空一扬,权且做纸钱祭奠了作者们书中所写的之死靡它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