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小叔叔故意要训斥老五,支走他就是想来解一解这盒子里的门道?”说着四阿哥弘历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掌心般大小的木盒,材质是朝鲜国的多用来制作器物的红梢木,这种树吉林乌拉亦多有植。
弘历将木盒搁在允祕的炕桌上,打开前和允祕交换了个眼神,盒子慢慢打开,一对圆玉上镶嵌了珍珠宝石,细细的金丝扭成灵动的弹簧,若是戴在发髻上,弹簧顶端的两只小巧精致的花片就会轻轻颤动。
“李宜显送你女子首饰做什么?”允祕觉得莫名其妙,衔笑摇头,端了炕桌的茶杯凑到唇上,动作突然停顿,“莫不是......”
“刈蓍遗簪......”弘历捏住簪柄,前后端详着。
“吾所以悲者,盖不忘故也。”这会儿允祕明白过来,五阿哥弘昼并非不知道李宜显的意图,或许,弘昼早就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毕竟庄亲王允禄之前暂涉过理藩院事务,要监视使臣们下榻的会同馆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弘历点点头,将盒子重新盖好,“是了,李宜显是受了李朝国主所托,是想把这对簪子送给金氏。示她以故,示我以诚。”
允祕举手把温下来的茶水送入口中,顿感碧香生颊,“当今的李朝国主继位不过数载,制衡朋党势力手腕不可谓不雷厉。奈何朝政上沉疴宿疾,难在一朝一夕之功,只能徐徐图之。”
话虽然没错,弘历还是对这对簪子充满了戒心疑虑。反正李宜显没有请求什么,暂且收起来,不好草草处置了去。
茶水由金贤英来回换了两次,每回她进殿来伺候,允祕和弘历便做哑了一般,两人皆不出声,只听见碗碟相碰的声音。待金贤英挑帘子出去,饮茶的二人才相看对方一眼,眼神里都是讥笑对方是居心不良。
打殿里出来站在门口望了眼东次间,金贤英总觉得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左思右想不得解。西侧庑房过道探出个脑袋,奋力朝她小声招呼,“喂!小金子!快来......来呀......”
很不耐烦地拎着茶盘走过去,然后就被那丫头一把拉到了后殿前头。舒兰正看着晃晃悠悠走路的永璜捂嘴直笑,地上丢的小孩儿玩意儿到处都是。金贤英上前请了安,舒兰也拢紧了披在身上的米黄色四合如意纹一裹圆,浅蹲身子做了个回礼。
“今儿个是年初一,我在嫡福晋和侧福晋那儿请过安回来,瞅着天放晴了就带着永璜出来遛遛,总在屋子里闷得慌。”舒兰望着金贤英笑吟吟的,如出了牢笼的雀儿,轻快又自在地跃动。
“格格产后身子一直羸弱,不能受寒。”金贤英温言劝着舒兰,斜眼儿再看啧舌逗弄大阿哥永璜的某丫头,举起手上的托盘就要往她屁股上打,骂道:“非要抢着替我去给主子爷送呼呼巴,净想着往外跑,舒兰格格和小主子你也不放过!今儿个看我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这次不是我!不是我......是舒兰自己要出来的,我才没有,你不要冤枉啦!”某丫头抱头鼠窜,扭动着屁股躲避金贤英手上的茶盘,免得真的被揍到屁股开花。“喂喂喂......不要追我了啦,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路过这里......”
“惯会胡说!路过你能走到这儿来,怕是又想来格格这儿打牙祭罢!年节里赐的点心,吃食,你是一样不落,紧往肚子里送。你说!哪一样不是从格格屋儿里讨来的。”金贤英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头晌抢着要去给四阿哥送衣裳,没承想衣裳没见穿在四阿哥身上,某丫头还撺掇着舒兰带着小主子在雪地寒风里挨冻。
两个宫女追逐着,永璜拍着小手呀呀直乐呵,虎头小棉鞋上粘了雪沫,笨拙生疏的小步子朝某丫头跑去。某丫头边躲着金贤英,边小心地躲着扑向自己的永璜,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舒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某丫头只管扭头往后看跟在身后的小永璜,看着他张开没几颗牙齿的小嘴高声叫喊:“跑!呀呀呀......”脑子接着就是一蒙,陷进一片黑暗里。脑门儿闷痛,下意识拿手去捂,触摸中好像脑门被磕出个圆不拉几的坑印。
追着她的金贤英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奴才给主子爷和誠亲王请安,主子吉祥!”
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她捂着脑袋飞速运转脑细胞,出于自我保护她到底要不要考虑浑身抽搐躺在地上,装作电量不足晕倒。十分之二秒时她又想到如果装晕,可能会被四阿哥当场泼一桶冷水给她来个强行开机,进而一点都不会耽误她继续挨罚。经过慎重考虑,她还是缓缓跪在一边,祭祖磕头的劲头都使了出来,“奴才给主......主......主子请安!”
允祕摸了摸襟上铜鎏金纽扣,刚才被她猛地撞过来,纽扣恰好被压到他的心口处,他的龙褂厚实并不觉得有什么痛感。倒是她额头生生撞过来,恐是落下印子了。见某丫头乖乖就范的模样,应该听到金氏喊的那声主子爷。心中沉了沉,径自抱起呆呆站在原地吃手指头的小永璜,笑语晏晏地逗弄,故意避开她去。
四阿哥弘历脸面上不太好看,舒兰察觉不妙,赶紧上前嘘寒问暖。说着就要脱下自己身上本就属于四阿哥的一裹圆披还给他。
“天儿冷,你穿着罢。”四阿哥扬手拒绝,低头左右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使女。其实刚才金贤英叫骂的话他都听见了,他也觉得金贤英完全是在替主行道。“你起来。”脚步缓动慢慢转向还跪在那儿的某丫头,一如他一字一咬牙,“你敢不敢,敢不敢把你刚才请安那个“子”字儿说得再小声儿些?你是觉着不在大年初一拐着弯骂自家主子,心里就不舒坦?”
“呃......”她记得上次给四阿哥唱《猪之歌》他也是现在这个表情,怪她刚才请安说话断句断得有点儿得罪人。《西厢记》事件之后她就没看见过四阿哥的好脸色,轮到她当直有时候整日都不和她说一句话,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爷,您别骂思春了,她也不是有意的。您瞧,大阿哥还在这儿呢,您不好动怒吓着孩子......”舒兰温言劝说弘历,祈求的眼神儿看向怀抱永璜的誠亲王允祕。
气氛多少有点紧张,再加上她跪在地上多少让他心里不舒服。摇摇怀里抱着的小娃娃,拿永璜憨态可掬的圆嘟嘟小脸儿朝着弘历,“你阿玛生气了,你说说咱们怎么劝劝他?”
孩子再怎么着是父母的软肋,虽然基本上都是保姆嬷嬷们照料永璜的生活起居,平时四阿哥弘历除了书房散得早,闲暇之余偶尔会到舒兰房里看看永璜,基本很少亲自照料孩子,但父子之情在玩耍中培养程度上也算说得过去。
弘历看了看永璜吃手指的模样有些心软,将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替他遮了遮头上的虎头小暖帽儿,“入冬才得过风寒,好容易吃了那些药才不咳了,保姆们也不知道护着些。”怀里的永璜瞪着无邪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弘历的脸,嘴里口齿不清咿咿呀呀地叫着“阿玛”。
舒兰紧走两步挽住弘历的手臂,“爷,到奴才屋儿里头用盏茶罢。您好久没陪着大阿哥玩木偶了。”用手刮刮永璜的肉乎乎的小脸蛋,问道:“咱们永璜可想阿玛了,对不对呀?”
经过永璜和舒兰的解围,某丫头才算是逃过一劫。攀着金贤英的胳膊勉强站直,两个人跟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垂头紧紧挨在一起。眼睛同时悄悄觑向四阿哥和舒兰相携而去的背影,慢慢放下提着的心。
“对了......”允祕半玩笑半认真地看着靠在金贤英身上的丫头,“在宫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年节里难免想家里人,趁着内务府放赏多吃些平日吃不到的饭食,也能宽慰一下思念之情。记得找思春姑娘讨要她特意留给你的鹿肉,思春姑娘说......她自己不爱吃......”
四阿哥抱着永璜忽然转过身来,某丫头和金贤英像被摄像头突然识别到的通缉逃犯,赶紧步调一致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小叔叔不走么?”弘历口吻中渗出一些些质问,目光飞速从躲闪着自己的丫头身上一划而过,如使用不慎的弓弦,就算没有箭簇的锋锐,失察瞬间亦能伤人皮肉。
允祕并没有搭话儿,襟摆摇荡似飞鸿踏雪,只影而去。无人看清他仰起的唇角有多肆意,刚才毫无征兆说出的那番话有多妄为。他承认他的腊八粥的甜味儿必须要胜过炙鹿肉的香味儿,他承认他对于区区送进她嘴里的食物也存在着强烈的胜负欲。
唯有到她嘴边儿的这块肉飞了,他才能安安心心过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