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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恨君不似江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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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礼打了个拱,直着身儿毫无躲闪地回道:“臣若是私心,也是为着您的社稷。和银库的银钱储备比起来,这些支出是微不足道,可皇上如何确信这些银子不是巧立名目,空头支出了呢?何况这是源源不断,连续三四个月。换句话儿说,要是马尔赛是个有决断的,又为何做出些让人生疑的举动?”

明摆着允礼质疑起当初任用马尔赛的决定,说话含着一股子质疑。皇帝的权威也不是随便任人质问的,雍正大人冷冷一笑,“你这是在怪朕用人失察?”

自觉说话失了分寸,允礼躬身应了一声“臣不敢”,撇头隔着玻璃窗去看被粘杆处押解着的僧众们。允祕跟粘杆处的内拣补说了什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喇嘛就被从人堆里提溜出来,推到允祕的面前。平日一贯剽悍的内拣补,恭恭敬敬朝允祕打了个千儿,不多会儿便似驱赶一群牛羊似的,将僧众们推推搡搡着出了垂花门。

允礼暗自思忖这老幺又在出什么幺蛾子,说好让自己只管上折子,剩下的都由他一力担承。心里再叹这回怕是又被允祕给卖了,少不得被罚俸写检讨。

没来得及等允礼向雍正大人磕头赔罪,就听见苏培盛进来通报说是誠亲王请见。允礼如蒙尘褪色的眼神忽然被鎏金压光,着实是清炯起来,紧接着往旁边退了三尺。

允祕进来先向雍正大人行过君臣之礼,再向果亲王允礼微微颔首称了声“十七哥”。允礼却是毫不客气地瞪了允祕一眼,拿眼神儿埋怨他怎么拖到现在才进来!

随着允祕一块到暖阁的还有单留下来的小喇嘛,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团缩的身子颤颤巍巍,连一整句请安讨饶的话儿都说不出来,看着样子是害怕极了。

允祕用笃定的眼神安抚允礼少安勿躁,又朝雍正大人的侧影略颔了颔首。没等允祕开口说明来意,雍正大人倒是开口先问了起来,“怎么?你还想劝朕适可而止么?”

皇后崩背之前是见过皇帝的,不过雍正大人不是光明正大摆驾畅春园,而是悄悄从简探望。说好听了是去探望,说不好听了他们夫妻之间的腌臜,只有他们帝后二人才知晓。在底下所有人眼里,乌拉那拉氏皇后之崩是雍正大人心里的一种遗憾,两人连最后一面儿都没有见上,不得不令人替皇后感到遗憾。

按着人之常情,应是皇后的离去给雍正大人带来了太多的哀痛,使得雍正大人愈发怀着怨念似的。内宫之中正被这股子怨念笼罩,不但皇后身边的宫女嬷嬷们被相继处置,内医院和御膳房也莫名被彻查,今日连曾经侍奉过皇后诵经礼佛喇嘛都没放过。

皇帝的脾气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一阵电闪雷鸣,穿透所有人头顶上那片乌云。没人敢轻举妄动,生怕被头顶的响雷劈成两半儿。

要说是能依仗些什么,那只能是圣祖皇帝晚年最疼爱的幺子的名头。可惜,圣祖亲手赐下的玉扳指已经给了别人。能蒙荫的怕是还剩下圣祖说过的那句话儿:“朕爱怜少子,甚于妇人矣!”后来那段有怙无恐的光景,永远停留在了康熙六十一年......

“臣是想请皇上饶恕这个小喇嘛的。” 素麻衰服为他颀长的体态多添了些颓然之感。反倒是一旁年龄更长的允礼依旧风姿凌然,不减的洒落。

听了允祕要为区区一个喇嘛求情,雍正大人有些意外。先是看了看跪地直打抖的小喇嘛,再把视线在允祕身上打量了一圈儿,竟也没瞧出他什么花花心思,有些不解:“你年纪虽轻,但做起事来也不是含糊的主儿,亲手了结的案子,今儿个是要翻供不成?”

皇后所犯的旧事允祕无心去插手的,要不是因为珮芳嬷嬷打了他的人,阴差阳错牵连出了那件陈年旧案,涉案的人还是雍正大人最在意的人,他也不会去彻底动摇皇后这棵千枝万叶的大树。

如今这摊子,越扯越烂......

都说君子一言九鼎,当初在经阁小喇嘛如约替他解了惑,还寻到了皇后调阅过的那本《佛说持明藏八大总持王经》,经卷最关键一页上的斑驳黑红血迹也成了指正皇后的罪证。便是该兑现小喇嘛任发一愿的约定......

进大殿来之前他曾问过小喇嘛,是否求自己救他一命。小喇嘛只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手里攥了许久的,本该属于誠亲王配刀的嵌宝银匕首双手呈还给允祕,“求王爷......求王爷救我一命!”

救命是小事,借着救命的由头要做的事才是大事。

果亲王也是聪明灵透的人儿,知晓慈云普护的喇嘛们被抓肯定和皇后脱不了干系。可是允礼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让他在家躺着睡大觉的,绝对不刨根问底凑热闹。这行事准则也合了果亲王嫡福晋日常的叮嘱,独治其身以立於世间,不失其操。刚好听见什么案子和救命之言,悄悄放松了心里绷着的那根苦于探讨军费库银的弦儿,想着这会儿抽身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见缝插针着道:“库银的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既然誠亲王有人命的官司,还是要紧些,臣就先行告退了。”

脚上的步子刚转了弯儿,允祕只唤了声“十七哥留步”,唤得允礼暗地里直咬牙切齿,还不能装作没听见,捏紧拳头面容平和地应了声儿。转头朝允祕使劲儿压眉头,眼神儿不停地示意他不要拉他下水。

允祕哪里肯放过允礼这个事先就计划好的辅助。痛击马尔赛,废掉庄亲王的党羽,成败便在此一举。对允礼满脸写着拒绝的表情视若无睹,视线又调回小喇嘛身上,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小喇嘛,“皇上命臣查的事他也算得上是有功。倘或不是这个喇嘛博闻强识,为臣寻得经书,额勒益的死恐就成了无证之罪了。”

说来当今的皇帝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对慈云普护的喇嘛们问罪本来行的是株连之法,既然允祕这样陈情,暂且也让雍正大人对眼前的小喇嘛动了一丝容情的念头,“也罢,既然由你替他申诉,就轻判些。念他年少,刑部打三十个板子,发配至宫外寺宇,往后只允许做底下粗重的活计营生,不准再习佛法。”

小喇嘛浑身一懈,趴在地上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说着谢恩的话。惹得雍正大人满脸厌烦,招呼苏培盛让人把这小喇嘛拖出了勤政亲贤殿。

这次轮到旁边的允礼进退两难,在心里直跺脚,刚才该抢先一步搀着那小喇趁机嘛溜之大吉!允祕看着允礼逃跑恨晚的模样,要不是现在是大丧期间不可失了礼数,换做平常高低是要揶揄允礼几句。

“皇后升遐,朕......”雍正大人握着允礼银库的题奏拍打另一只手的掌心,沉缓有律有如西洋钟计时。每拍打掌心一下就想起此前的几十年过往便深一分,直至印象里端庄的皇后变成了初见时的垂髫小女,梳着麻花辫子,额前尚覆着发,一脸的稚气与羞涩。

先前如何在畅春园乌拉那拉氏病榻前摔打,这会子竟稍有悔意。都说至亲至疏夫妻,刚成婚那时候都是少小年纪,青梅竹马似的伴着对方长大。人事初醒,那也是亲过爱过的。天不从人愿,哪知道在子嗣身上生了嫌隙,不在面儿上,只在心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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