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有很多问题都在寻找答案,比如人为什么有七情六欲?为什么有爱恨情仇?有的人则会问今天的工作餐为什么没有肉?今天为什么要加班工作到深夜?
有些答案可以翻阅书册,有些答案只在地主阶级主子丢来的眼神儿中自己体会......
慈云普护的两名穿深红色袍子袈裟的格洛喇嘛肃立在经阁门前,袈裟搭在左肩,右臂因为常年赤裸被晒的黝黑。见到来人即刻合掌举到眉心,道了句“扎西德勒”。格洛喇嘛身后殿门禁闭,还有声音洪亮的藏语诵经声传出。允祕虽然不精通藏语,做皇子读书时也是学过一些皮毛的,随即颔首对着两个青年喇嘛还了一土揖,用藏语问道:“金刚上师尊驾可是在殿内?”
密宗法师日常多为祈福,诵经学习也有安排好的日程。雍正大人得闲还会召去面对面听法师诵经讲经,搞一个佛学研讨,兴许这样睡不着的雍正大人能快速找到数羊的感觉。皇帝对待上师都需得恭敬求教,何况眼前的只是个年轻的亲王......
两个格洛喇嘛不语,像左右护法一样走进了廊子里站定,目视前方泥塑木雕般神貌。允祕见自己身为亲王也没能讨到特殊的礼遇,就只好站在檐外等候。诵经声不断从大殿里传来,都是梵文,让人听也听不明白,实不知诵到了第几卷。再左右看看两个喇嘛,这会子提问也讨不来什么结果。
允祕只好拂袖作罢,干脆直接往经阁去。路过的喇嘛见着他简单弯腰问安,然后各走各的路。整座慈云普护里飘荡着焚香,烟火焚烧过后温度的消失立刻被孤冷包裹,踏进经阁的门槛,焚香的孤冷又夹杂了许多纸张搁置久远的味道。经阁里打扫的小喇嘛不过十五六岁,踩着梯子检查书架高处的经书,用掸子拂扫去书面上的尘灰。
经阁里四面都有窗,这样可以使得经书尽量少被潮气侵蚀。此时正午时分,仲夏的阳光极好,窗户全部敞开着,窗框隔出一地长长正正的光块,照着书架上的经书分类,允祕一架一架开始寻找。这里的经书收藏颇为丰富,有相当一部分是历代手抄本,在宫外是难以一睹的......
小喇嘛偏头瞧见下头有生人进来,也不顾虑那许多,扬声道:“尊驾是何人?是来借阅经书的么?”
允祕手上的书不停变换,视线一刻不离,“你只管干你的差事,旁的事儿与你不相干。”说话时手上的书又换了三本,有的只看了书封,有的疾风刮过般捻着书角,任由书页在惯性的作用下快速翻过。
这话儿听得小喇嘛很不舒坦,噔噔噔从梯子上下来,堵在允祕跟前儿,上下一番不怀善意地打量着,再看看被允祕翻动过的几本经书,显然是很不高兴,“王公大臣到此也要礼重三分,尊驾气度不凡,还看得懂国文和本邦文,不是黄带子红带子就是位极人臣,怎的这般轻慢?”
笑意伏在他的唇角,合上手中经书负于身后,“佛传经于世人为何?可是要你勤拭?是佛祖让你如此还是你自己要如此?”小喇嘛张口欲要辩驳,允祕摆手阻止,又指了指他手上的掸子,“恭敬不在我手中,也不在我口中。”
“勿要拿禅宗那套来唬我,我犯错上师总罚我,可从来没有超脱了我的过错。”小喇嘛开始双手环胸,掸子夹在腋下不服气地噘起嘴,“别以为我不知道,道理总用来教训别人,给自己开脱时道理又是另一番说辞。我四岁就跟着上师学经,除了吃饭睡觉,干活时都在读书,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万里路上的道理我可都懂!”伴着最后一个字的掷地有声小喇嘛趾高气昂地仰起头,他的身高将将够到允祕的肩膀,为了不让自己气势被身高影响,索性踮起脚尖。
“哦?小师傅博学,如此就请教小师傅,若是答得上来小师傅可任发一愿......”允祕放下手里的经书,居高临下似地看着小喇嘛,哂笑一声,“若是答不上来,小师傅需得修三个月止语,若何?”
这个提议是提在了小喇嘛的谙练处,心中窃喜,“尊驾可要守信!我虽长在中原,是自小就随上师修行的,可只读过佛家经书。尊驾是君子必不会刁难于我,我是知晓的......”狡狯的一双眼睛瞅睬着允祕,机灵劲儿上来让人忘了他是个修佛的。
读书的这万里路看来是让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了足够的智慧,用这抬举人的话儿倒教人不好意思难为了他。允祕浅浅地抿下薄唇,摇了摇头,“你答不上来可不能侧证我不是君子......你可听仔细了,卓玛嘎尔姆塑身有七只眼睛,额头一目可观十方佛土,其余六目可观六道轮回,你可知卓玛嘎尔姆是由观世音菩萨使用何物化作?”
这个问题犹如一加一等于几一样简单,小喇嘛更是得意,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是观世音菩萨眼泪化作,因悲心而生,观普世疾苦。”
都说佛门中人当断绝七情六欲,若佛祖菩萨无情无欲当不会流泪才是!一切真是梦幻泡影,那么观世音菩萨为什么还要分化二十一化身去管人间的闲事呢?允祕在心里这样想着,负起双手环视着看不见顶的书架子,“小师傅通达,可如此回答的不严谨......”
小喇嘛拧着眉眼珠子左右一转,作状思考着突然明白了什么,又答:“哦!尊驾说得有理。当是右眼眼泪化为卓江,是度母之主尊,左眼眼泪化作卓玛嘎尔姆,掌众生智慧和寿长。”自觉这回可不会被挑出毛病来,双目阖起,双手合十举到眉心,“恶形诸罗刹,一切皆退散。尊驾进门之时就不像是来看经的,貌若雍容实则虚之,恐怕尊驾真正想问的问题还未问出口罢。”
允祕环顾的视线微微停顿,沿着光线回落到小喇嘛身上。瞧不出这个年纪不大还有些轻浮的喇嘛竟还有洞悉他心思的本事,不得不让他有些改变刚刚对小喇嘛的看法。
“不瞒小师傅,来经阁前在上师那儿吃了一碗闭门羹,两位金刚护法可没你这般和善。”接着他浅笑一声,绕着书架踱了几步,手不时拂过与自己肩膀齐高的书格上的经书,“菩萨流泪为慈悲,必不忍残害生灵,一泪化七目,也当为解众生肉身之痛,解众生虚妄之苦。我额涅也常理佛,所以我幼时读过好些经书,隐隐记得有一本经书曰:‘一切众生而作利益,乃至求诸悉地而获成就。’不知小师傅可曾读过......”
这次的问题似乎上了难度,佛法浩瀚无垠,要在浩瀚里搜索一句经文,对十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强人所难。
“尊驾容我想想......”
“那便有劳小师傅。”
“......”
“我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