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理查德就醒了。

焦虑和期待的双管齐下让理查德根本没法继续入睡，他只好早早起床，开始等诺亚。

诺亚说过这个他想尝试的方法很可能行不通，大概率是没戏，但是万一……万一有转机了呢？这种在漆黑的漫长隧道之中突然在尽头瞥见一道遥远的希望曙光的感觉，既煎熬又忐忑。

理查德来到医务室，看着依旧在睡梦中的詹妮弗，难受地抹了一把脸。

现在詹妮弗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是药物以外唯一能够延缓她病情进展的方法了。

看着睡得香甜的詹妮弗，理查德也明白，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伊斯詹妮弗的意识和精神正在被抹除，而他是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的。

也就是说，他将不得不带詹妮弗回到伊斯的星球，让她们换回原本的身体。

这就意味着，为了拯救伊斯詹妮弗他将会毁灭人类詹妮弗。以伊斯的医疗科技，不能帮助恢复人类身体的詹妮弗治愈灵魂、恢复神智，所以伊斯会得救，那个精神崩溃的人类小女孩则会死去。

他明明就是为了阻止那样的后果才和詹妮弗一起踏上旅途的，现在看来，他救不了任何人。

理查德觉得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地下室，每天被剧痛折磨，过的浑浑噩噩，看不到任何希望，也不知道活着与死亡有什么区别……

就这样，理查德自怨自艾地一个人度过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午饭时间，诺亚都没有来。

诺亚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事实上，虽然诺亚不近人情，但是以前他们一起共事的时候，只要是诺亚答应过的事，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做到。

所以一上午没见到诺亚，理查德有些忧心忡忡。

虽然他还不饿，但是为了能让詹妮弗的身体得到充足的营养，他必须去食堂打个午饭。

来到食堂他才发现，今天的学生比平时都多，有些不对劲。

他从学生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那个可怕的坏消息：诺亚死了。

“这不可能！”理查德在食堂对着那帮他根本不认识的学生喊道：“我昨晚还见过他。”

“是真的，我发誓！”其中一个学生回答：“是文森特大人今天早上亲自带回的尸体，据说是被联盟的候选者杀死的……”

“天哪真的吗？虚空竟然这么快又陨落了一个候选者……”

“这要是以后打起仗来怎么办？联盟最近本来局势就不太好……”

“唉，要天下大乱了，这学我看是上不成了……”

学生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只剩下理查德一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理查德……后来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医务室，也不太记得自己都打了什么午饭。

他好不容易给只会傻笑的詹妮弗喂完饭之后，又帮她细心地刷牙擦脸，然后哄她上床睡觉。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理查德独自一人呆坐在床边，觉得有些眩晕。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他明明昨天晚上才见过诺亚，明明诺亚还答应今天一早就会过来给詹妮弗治病，现在怎么这人能说没就没了呢？

到了下午，当院长宣布今晚是守灵夜，而葬礼会在三天后举办的时候，理查德依然是麻木的，觉得这一切就是一个残忍的笑话。

到了晚上，守灵夜开始了。

据说，守灵夜这个虚空传统是为了让死者最亲近的亲朋好友通宵守护着遗体，送死者的灵魂最后一程。但是理查德知道，对于身为候选者的诺亚来说，他的灵魂应该早就进入了虚空候选者死后专属的神域，所以，这种仪式也就是走形式罢了。

当理查德来到灵堂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因为所有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卢卡斯、纳撒尼尔、威廉、莉莎、就连文森特都作为学院代表前来为诺亚守灵，还有两个他认不出的人。

然后，理查德看到了……诺亚的遗体正一动不动地躺在灵台上的棺椁中。

此时此刻，现实终于像一记重拳狠狠揍在了理查德的脸上。

诺亚死了，他真的死了。

“诺亚……？”一旁的詹妮弗虚弱地问道。

“是的，躺在那里的就是诺亚，你还记得他吗？”

理查德推着詹妮弗的轮椅，轻轻说道。

今天詹妮弗的状态不错，比平时都清醒了不少，所以当她听说诺亚死了的时候，就坚持要一起前来，不过……

“……诺亚……”

詹妮弗在轻声呼唤了几次诺亚的名字之后，就又沉沉睡去了。

理查德只能看着詹妮弗和诺亚平静的面容轻叹：明明一个是生一个是死，闭上眼睛之后，却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

漫长的守灵夜在继续。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陪伴着诺亚。

在这静默的气氛当中，寂静只被打破过两次，一次就是当院长和另外一位老者前来的时候。院长拿着一张手帕默默地擦眼泪，看上去很是伤心。还有一次是当副院长到来时，副院长一脸自责的样子。

因为还有许多事务在身，学院的人除了文森特都没能久留。让理查德惊讶的是，一晚上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随着天空逐渐泛白，原本就在的几人竟然一个也没少，都陪着诺亚熬了整整一夜。

但是，守灵夜到这也就结束了。

所有人起身开始离去，理查德也不例外。

他推着詹妮弗的轮椅，最后扭头看了一眼诺亚，因为距离很近，他可以依稀看到诺亚颈上的一条黑色细线，据文森特说，那就是联盟候选者无情砍下诺亚头颅时留下的伤口，实在是……太残忍了。

理查德眨了眨眼，觉得泪水又快要涌出来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一位友人的死亡，三天后，他也将参加人生中的第一场葬礼。

理查德再次有些不舍地望向诺亚，然后皱起了眉头：诺亚颈上的那条细线好像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