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9,第219天。
最后通牒发出的第四天。
据点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恐慌的、混乱的、失控的变,是更沉的、更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每个人在擦武器、检查物资、加固工事时,眼神都比平时更专注。
但也有另一种声音。
那天下午,厉尘骁在防御区听到两个人在角落争执。
“你疯了?留下来等死?那可是七家族的联合舰队!我们这点人,拿什么挡?”
“走?往哪儿走?这是Z-9,垃圾星,你以为别的地方会要我们?”
“去边缘星域,去无人区,去哪儿都比等死强!”
“那你走啊。没人拦你。”
“……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走。我的地在那儿,我种的菜,我搭的窝棚,我……我不走。”
厉尘骁站在远处,听着那场争执。他知道那不是个例。这几天,类似的对话在各个角落发生。有人悄悄收拾行李,有人半夜在降落场徘徊,有人在食堂里红着眼圈说“我舍不得,但我不想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在帝国军校里,他学的是怎么指挥一支服从命令的军队,不是怎么面对一群正在恐惧中自己选择命运的人。
那天晚上,沈星召集了全体会议。
还是那个广场,还是那些人,但这一次,气氛不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三百多双眼睛,看着站在人群中间的沈星。
沈星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有些人想走。有些人想留。有些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很正常。面对一支舰队,害怕是应该的。不害怕,才不正常。”
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圈。
“所以今天,我不做决定。你们自己做。”
她从身后拿出一张纸,展开。那是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标出了Z-9的据点、农田、工坊、以及——降落场。
“想走的人,明天天亮之前,去降落场。那里有一艘船,装满了一个月的补给。它会带你们去最近的殖民星。到了那里,你们可以用在Z-9学到的东西,活下去。”
她把地图举高,让每个人都看到。
“想留的人,留在这里。我们一起面对那支舰队。可能会死,可能不会。但无论结果如何,你们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不是我的命令,不是任何人的命令,是你们自己选的土地。”
她放下地图,看着所有人。
“我不承诺胜利。我只承诺一件事:无论你们选什么,在这里的日子,是真的。你们学会的每一样东西——种地,造工具,救伤员,守规矩——都是真的。它们不会因为你们离开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你们留下而贬值。”
沉默。
然后,一个老人走出来。是第一批流放者中的一个,在Z-9上种了三个月的菜,手上全是茧子。
“指挥官,”他说,声音沙哑,“我想问一句。你走不走?”
沈星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我不走。”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那我也不走。你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
又一个走出来。是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她身边的孩子紧紧抓着她的手。
“我也不走。孩子问我,妈妈,我们要搬家吗?我说,不搬。这里是家。”
又一个。是那个曾经的刺客,现在的防御教官。
“我前半辈子从来没为什么地方拼过命。现在,我想试试。”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他们一个一个走出来,站在沈星身后。不是宣誓效忠,不是热血沸腾,只是平静地、沉默地、用自己的脚,做出选择。
厉尘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勇敢,不是狂热,只是某种更沉的、更安静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泥坑里的挣扎,想起那些俯卧撑、那些攀爬、那些搏击,想起他护住的那几垄菜。然后他也走出来,站在那些人中间。
白浅浅已经在那里了。她的眼睛红着,但她站着,没有哭。
最后,三百七十二人,全部站在沈星身后。
降落场那艘船,空着。
没有人走。
沈星看着他们,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片星空——那里,有一支舰队正在驶来。
“好,”她说,“那我们就守。”
Z-9,第222天。
最后通牒的第七天,也是期限的前一天。
清晨,沈星一个人站在据点的最高处——那个用废铁堆砌的、可以俯瞰整个定居点的平台。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光洒在农田上,洒在工坊的烟囱上,洒在学校操场上那些正在集合的孩子身上。
老李头爬上来,站在她身后。
“都准备好了,”他说,“那些人,都在下面等着。”
沈星点头,没有回头。
“指挥官,”老李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真的要这么做?那东西,我们攒了六个月……”
沈星终于转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的、坚定的、带着某种老李头读不懂的、深意的眼睛。
“武器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拼命的,”她说,“如果拼命能守住,我会拼。但如果有一种方式,可以让拼命都不需要,为什么不试?”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听你的。我们都听你的。”
沈星拍了拍他的肩,走下高台。
广场上,三百七十二人已经集结完毕。他们穿着粗糙的衣服,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站着,看着沈星走上那个临时搭建的、用废金属焊接的、简陋的台子。
沈星站在台上,面前是全息投影设备——那是用星骸矿石换来的、Z-9上最先进的东西。
她打开设备,对着镜头,开口:
“我是沈星,Z-9的指挥官。今天,我要对整个星际说话。”
直播信号发出。没有经过任何审核,没有任何中间环节,直接进入星际网络,进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终端,每一个正在关注Z-9的人的眼睛。
首都星,无数人在通勤路上停下脚步,看着公共屏幕。
七大家族的议事厅里,正在开会的议员们愣住。
联合舰队的旗舰上,指挥官看着突然弹出的画面,脸色一变。
无数殖民星,无数普通人家,无数孩子在学校里,无数工人在休息时——都看到了那个画面:一个穿着简单衣服的女人,站在一堆废铁上,背后是三百多个同样穿着简单衣服的人,以及,隐约可见的农田、工坊、学校。
“七天前,七大家族联合议会给我发了一份最后通牒,”沈星说,声音平静,“他们说我掌握的星骸资源有‘战略价值’,说我一个人不能控制这种危险资源,要求我交出Z-9的控制权,接受‘联邦共同管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
“他们没有问Z-9上的人愿不愿意。没有问这些在这里种地、造东西、教孩子、活了几个月的人,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只是通知我——交出来,不然就来拿。”
画面里,那三百多人站着,一动不动。
“今天,我要给他们一个回答。”
沈星从台上走下来,走到广场边缘。那里堆着一些东西——金属箱子,盖着布。
她掀开第一块布,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排星骸矿石。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但每一块都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星骸矿石。六个月里,我们挖的。”
她掀开第二块布:一排用星骸强化的武器。长刀,长矛,弩箭,每一把都泛着同样的幽蓝。
“这是用星骸做的武器。三个月里,我们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