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仿佛成了整个除夕宴的分割线,哪怕乐声再起,气氛仍旧回不去了。
傅丛昂首挺胸地回到自己席位坐好,伸手藏在桌下安抚性地按了按袁屿屿,以此示意她回府再说。袁屿屿早在之前就已经观察到数人的表现,的确各有不同。
其他人自然是恭贺为主,最不掩饰愤恨的唯有勤王。与他得的那些金银、东珠相比,有捍卫皇宫实权的禁卫军中郎将无疑珍贵太多。而且陛下还特意点了周谨卫亲自带傅丛,仅这一句就能诱着所有人展开无限联想。
谁能想到在短短的半年前,傅丛给人的印象还是“久居封地”、“凡是不懂”。而现在,称他一句“陛下面前炙手可热”都不为过。
袁屿屿吁了口气,眼神不自觉朝皇后那边探过去,待看清,心底莫名一沉。
皇后脸上,没有笑容。
她指尖悄然攥紧衣袖。莫非皇后并不乐见于此?是了,自己此前都能担心到她对傅丛鸟尽弓藏,如今鸿祯帝直接给他加官,皇后心里岂能高兴。
想及此,她连忙收回视线,生怕被对方发现自己在偷看。目光滑回来的空隙,太子傅晖一脸惨白的模样同样被她看近。在这大殿之上究竟有几人能真正乐见傅丛得此职位暂不好说,太子绝对是最没能管理好表情的一个。对此,她倒是自认为能看得透。
袁屿屿想得不错,此时的傅晖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当得知鸿祯帝派傅丛往息云禅院的时候,他心底已经起疑。而今居然直接赐职禁卫军中郎,那岂不是说,日后这天沅皇宫,他璟王说入便能如。
只要一想到这些,傅晖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已经对我和二皇叔之间的事有所猜忌,若得了权利,借机细查……不行,如此一来整个皇宫都不安全了!”他心底默默念着,额头竟然渗出丝丝冷汗,再无心观察其他。
已然成了焦点的傅丛从容应对来自各方的打量,其中不乏有人上前同他攀谈。他本就外向健谈,这会儿自然更不会怯场。袁屿屿则不想自己说错话,悄声和他说了句“出去透透风”,而后起身退了出去。
其实她心里透亮,知道傅丛已经将有限的选项化作最完美的敲门砖。天沅皇城权利纵横,他如今已然正式入局。
他们入宫时就已经开始漫天飘散的小雪还在零星飞舞着,殿内暖风熏人,出来吸几口冷空气反倒让人清爽。
袁屿屿并没走太远,不仅因着担心找不到回来的路惹麻烦,也因为她心里有股预感,预想中的事恐怕要发生了。
事实证明,她想得一点不错。
站了不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踏在新雪上才会有的干涩的脚步声。袁屿屿转身,一个內监正朝她走来。
袁屿屿并未能从记忆中搜索到他的存在,于是驻足不动,随着他越走越近,终于能看清了:他看着有些岁数,个头不高,身板挺直,脸上精瘦,皮肤白皙。因为从大殿径直出来,他身上的衣衫没什么厚度,不过他那样子好似觉不出冷似的,一步一步走得气定神闲。
“袁夫人,借一步说话。”他话说得极客气,动嘴的时候,嘴角勾出了上翘的弧度。可他眼角吊着露出凶光,没半点好脾气的样子。至于声音,更是一字一音拖着说,充斥着不容拒绝的严厉。
袁屿屿料定他不好惹,表情却不变,“这位大人可有事?”
“嘶……”何来福忍不住发出一声好奇的感叹,他不禁上下打量她。越看,越觉着她眉眼间似乎有哪里同曾见过的不一样。
他连忙眯起眼睛,挪了几步换到个逆光的角度再看。倒晕眉、睡凤眼,配上巴掌大小的鹅蛋脸,可不就是她。看来是流华殿的火光太盛,照得人脸上阴影变幻莫测。
袁屿屿也没闲着,从对方脚步停滞,转而换了一副迟疑和审视的目光那一刻起,她便有了猜想。于是乎稍作惊讶状,连忙补说道:“何总管,是妾身眼拙,总管莫怪罪。”
自称“妾身”是袁屿屿始终跨不过去的心理底线。在王府的时候,数次试探着自称“我”,傅丛从没表现出受到冒犯的模样,于是乎她便渐渐不再对这个问题上心。还得是打从盘丘别苑知道了可能会在皇宫被皇后召见,袁屿屿偶然间重新把这个问题搬回台面。
在皇后面前……还是保命要紧!
从三日前她便开始时刻提醒自己,进宫之后决不能说漏嘴。
何来福表情重新缓和下来,“夫人言重了,今夜璟王可是出尽了风头,夫人亦是功不可没。皇后娘娘久坐乏累,这会儿去偏殿透气片刻。老仆这才来找夫人,去陪娘娘说说话。”
有一种人,尖酸刻薄倒还不吓人,轻言软语才最有威慑力。何来福,无疑属于后者。
袁屿屿敏锐至极,仅就听到“出尽风头”和“功不可没”就知道等会儿的谈话怕没那么好应付。“是,有劳总管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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