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虚无中我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传遍身体每个角落的疼痛让我不得不清醒过来。
黄昏的灯光将油灯的影子放大到天花板,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来,艾伦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表现得既着急又欣喜:“林,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在空旷房间里艾伦的声音被衬托得更加聒耳,一下一下地刺痛我的神经加剧全身上下的痛楚。
“这里是……”
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我勉强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打量这个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的空间,不太确定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的房间?”
“小心点,动作太大的话伤口会裂开的。”艾伦上前来想要协助我靠坐到床头,伸出的手却迟迟没有触碰我,最终只是给我递来了一杯水,“总之先喝杯水吧。”
“谢谢。”
我接过水杯让杯子里的水湿润嘴唇,身体仿佛被打开了开关,催促着想要获得更多水分,大半杯的水被我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没错,这里是你的房间。”艾伦激动地说道,语速也比平常快了至少一倍,“你被子弹射中了,还记得吗?还好塞拉小姐和神威先生突然折返,塞拉小姐帮你做完手术后我就把你搬到这里来了,因为塞拉小姐说在灵脉交汇的地方休息能恢复得更快。”
大概是身体出了问题的缘故,短短一句话,为了理解它我花费了好几秒时间。
我把已经空了的杯子递给艾伦:“的确是这样,所以我才会把自己的房间安排在灵脉分支最多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刚才没有得到我的回答,艾伦再次急切地询问:“林,有没有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去把塞拉小姐叫来吗?”
“虽然我现在全身上下哪里都痛,但既然已经由塞拉小姐完成手术,我想休息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伦的问题,说话间,脑海里突然跳出了当时的画面,在思考是否有说出口的必要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了起来:“倒是你,受伤的地方都恢复了吗?”
“诶?”艾伦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定格,似乎没办法理解我在说什么。
“诶?”意外的回应让我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艾伦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弯起手臂,得意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手肘,“我可是拥有巨人之力的人哦?这种程度的伤早就已经全部恢复了。”
“说得也是。”我把手轻按在胸口,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这种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能得出结论的事情,却还是要在得到本人的回答后才能真正地安心下来。
真是无解。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我看向窗外想要用自己的力量获得答案,可惜窗外只有一片深得将近黑色的墨蓝,室内也没有时钟,实在是无从判断。
艾伦一边思考一边向我说明:“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吧?刚才利威尔兵长和埃尔文团长来过,他们回去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左右,我也是刚回来这里不久。”
“埃尔文先生他们来过吗?”我的心毫无根据地加快了跳动。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艾伦说得再自然不过,话语间透露着难掩的愤怒,“你可是被枪击了啊,肩膀都被打穿了,而且对方很有可能还是来自墙外的缥家的人。”
“枪击?我吗?”
失去记忆前满手的鲜红再次在脑海中浮现,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搭上左边的肩膀,轻贴着衣物的右手的确能感觉到缠在皮肤上一圈圈的绷带。
但得益于塞拉小姐的帮助还有聚集在这里的灵脉,我才会在手术数小时后就醒过来吧?而且还只是全身都觉得有点痛的程度。
“缥家……”我毫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出现在对话里的重点。
冷静下来,如果不能正常的顺着话题说下去反而更奇怪吧?
思考带来的沉默让我感到紧迫,如果再不说点什么气氛肯定会变得很奇怪。
于是我有点紧张地继续:“说得也是,那个标志性的银色头发和紫色眼睛,还有可以通过演奏乐器压制敌人的力量,十有八九是缥家不会错。”
我的心被推到了悬崖边上,感觉就连再正常不过的追问如今看来也充满破绽:“你们有调查到什么吗?为什么墙外的缥家会突然到帕拉迪岛上来刺杀我?”
“目前还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事情。”艾伦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他有些低落地退到摆在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等再次抬起头来,艾伦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勉强地牵起嘴角:“这件事就交给利威尔兵长他们去做吧,好啦,先不说这个了,你饿不饿?我到楼下去给你拿吃的吧?”
“这座城堡现在还有其他人在吗?”我的神经又变得紧绷起来。
“是塞拉小姐和神威先生。”艾伦解释道,“刚才不是说了吗?事情发生后是塞拉小姐帮你处理了枪伤,埋伏在周边的其他人也被神威先生清理掉了。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情,塞拉小姐决定留下来把这里的其中一个房间改造成临时的魔术工房制作你的人偶,神威先生自然也跟着留了下来。我则是被埃尔文团长要求留下来保护你的安全。”
“竟然还有其他人埋伏在周围吗?”
这点我倒是有点惊讶,因为由缥家组成的对巨人专门部队在我出发来艾尔迪亚帝国前就已经被解散了。
“而且数量还不少。”艾伦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很难看,“但不是被神威先生捏爆脑袋就是被他用那个能发射子弹的奇怪雨伞打成筛子,否则就能把他们抓起来审问了。”
我的心仿佛坐上了正在运行的跳楼机。
Good job!神威先生!
暂时把明显生理不适的艾伦放一边,我暗自在心里庆祝了一番,仿佛看到神威先生向我比了个大拇指,洁白的牙齿一闪发出了“叮”的响声。
*
结果,艾伦还是把塞拉小姐叫了过来,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还给我端来了一碗热浓汤。
“状态还不错。”为我看诊了一番的塞拉小姐给出结论,“放心吧,只要未来一个月保证充足的睡眠,注意饮食清淡,保持心情愉快,我保证就连疤痕都不会留下。但完全功能恢复就需要六个月到一年的时间了。”
其实只要不是在脸上留下疤痕我都不是太在意,所以听见塞拉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情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谢谢,塞拉小姐。”
“真是太好了。”反倒是艾伦,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看上去很是高兴。
趁着塞拉小姐和艾伦谁都没有往这边看的机会,我朝一直站在塞拉小姐身后的神威先生露齿一笑顺便比了个大拇指。
神威先生笑眯眯的脸上透露着困惑,他歪着脑袋用食指指向自己,最后还是用口型向我传达了“不客气”的信息。
“那么,今晚就请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到楼下的工房找我。”塞拉小姐叮嘱道。
【啪嗒——】
门扉被关上,如今这个房间又只剩下我和艾伦两个人了。
玻璃罩里燃烧的火焰在摇曳,天花板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睛发疼。
“你不去休息吗?”我又躺了回去,捏着被子的边沿问艾伦。
艾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了膝盖上,俨然一个接受了守夜任务的士兵。
好吧,虽说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呆在这里就好,埃尔文团长让我保护你的安全,要是有什么事我也能第一时间去找塞拉小姐。”
“是吗?”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只好暂时忽略这种抓不住线头的违和感,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背对艾伦:“那我就睡觉咯?”
“嗯,晚安。”
艾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只是……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背后一直被人盯着看。
虽然这也是正常的事情啦,因为艾伦就在后面嘛。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油灯“呼”的一下熄灭了,房间里摇曳的橘色火光毫无预兆地切换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心跳几乎要停止又仿佛心脏就卡在喉咙,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握紧了被子边缘。
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感觉只要把身体露在被子外面就会有鬼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抓住,但内心还是拼命地催促着我朝黑暗中伸出手去。
每一个瞬间脑袋里都被无数个恐怖画面的挤满,感觉每一根汗毛都进入了临战状态。
“艾伦?”
“怎么了?”
我的手被一只干燥粗糙,带着温度可以明显抚摸到手掌纹路的手抓住了。
“灯灭了,快点重新把它点亮吧。”我催促道。
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带着些许为难:“啊……这下难办了,这盏油灯还是埃尔文先生过来的时候留下的,其他物资最早也要明天才会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