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回到我的影子,细长的身体缠绕着手臂,脑袋正对着我嘶嘶地吐着舌头,覆盖在皮肤上的鳞片因为身体细微的动作不时在夜晚昏暗房间里流过阴冷湿滑的光。
和蛇形使魔一同回来的还有它咬在嘴里的一张纸,上面还有两个牙洞,不过不影响阅读。
这是一份名字叫“艾米丽·法斯特”的人的档案记录。
女孩子,十四岁,出生在玛利亚之墙某个远离城镇的小山村,数年前因为巨人入侵,双亲死亡,现在生活在克罗鲁巴区14号街的孤儿院。
啊,说起来……
过去的记忆涌了上来。
我记得这家孤儿院是由数家个人经营的孤儿院合并而来的,虽说条例是前段时间发布的,但孤儿院资源整合的事情从今年年初就已经开始。其中一家被合并的是孤儿院由杰特雷爵士和他的朋友萨尔利爵士共同经营,专门收容残疾孤儿。据杰特雷爵士说,他在家中排行第三的小儿子也在训练兵团历练,不过我当时除了让和马可还有艾伦、阿尔敏几乎没有再接触过其他男生,所以印象不深,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人。
啊,打住打住。
及时停住越跑越远的思绪,我让自己又回到了眼下的情况。
今天下午我让蛇使魔闻的明明是妮娜粘在玩偶上的气味,使魔带回来的却是这个。
要知道蛇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不管是真的生物还是使魔。
“这还真是意外的收获。”
我把档案放到口袋收好,只觉得心情复杂。
原本我真的只是打算来调查城墙教团传教士失踪的事情,顺便看看为什么新建工厂的项目长时间没办法顺利推进,没想到现在又遇上一宗明显早预谋的失踪案件。
*
“那边那位小姐,你看起来很需要帮忙。”
“……”
换上轻便的衣装,我故意从守卫薄弱的侧门外出,结果还是碰到了人。
对方背靠在描绘了花草图案的铁艺门上,看上去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噗——”
看到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最终还是忍不住指着他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让,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让憋红了脸,反过来指着我的鼻子:“林瑾瑜!我好心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蹦蹦跳跳地过去挽住让的手臂,得寸进尺道:“看到你我很高兴嘛~”
哎呀呀……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过于幼稚的言行,我的脸变得有些发热。但是周围没有宪兵,应该没关系吧?
“我也是来帮忙的,林。我和让看到你只有一个人行动就擅自跟过来了。”马可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上去比让可靠多了。
“马可!”我顺势也挽住了马可的手臂。
我不禁在想,这一秒钟的我说不定就是世人所谓的人生赢家。
“林,这样可没办法走哦。”马可苦笑道,但还是任由我抱着他的手臂没有抽开。
“你这家伙都没有可使唤的人吗?”让嫌弃地把我打量了一遍,“明明是堂堂国王代理?”
“就是因为有可以使唤的人我才能查到那么多资料,其他人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假装不经意地回答刚才马可的问题。
马车夫可以信任,是刘辉亲自挑选的人,通过缥家的法术和香玲一起来到艾尔迪亚的。
所以我让马可还有让一起上了车。
车轮咕噜咕噜地转动发出规律的声响,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询问车内的两人。
“你们真的要来帮忙吗?”
“我们都上车了你才问吗?”让提高了声音反问,对我的态度很不满。
“停留太久会被怀疑。”我解释道,“如果你们在考虑过后决定什么都不做,等下就在马车上等我回来。”
“只要是合法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我和让都愿意帮忙。”马可停顿了片刻,苦笑道,“虽然很想这样说,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提前说说你的计划。”
“国王陛下这次派我来是为了解决新建工厂项目一直无法推进的问题,所以前天、昨天还有今天我都去找了那户迟迟不愿意搬离的农家。”
我向两人说明了这两天的发现和猜想,以及与之相应的计划。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打算直接去孤儿院找这个叫艾米丽·法斯特的女孩子,当面确认她是不是“妮娜·沃恩。”让简单地总结了我的话。
“如果只是潜入孤儿院,这种程度的事情当然没问题。”马可的脸色有所缓和,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是仅限于合法范围内的事情吗?”我故意问道,“深夜闯入福利设施可是犯法的。”
“话是这样说,但有时候也要判断什么是必须去做,什么是确实不能去做的事情。”马可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真的不惜抹销和伪造档案也要把一个普通家庭的小孩子送进孤儿院,领主的做法反倒令人在意,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
马车停在一处鲜有人来往的街角,我们三个并排着走过一条横街,很快就顺利混入夜晚在街道来往的行人。
这座城市晚上的街道比白天还要热闹,从工厂下班的工人不少都会选择到就近的酒馆和朋友喝上一杯。
还有白天看不到的浓妆艳抹的女人们,她们拿着装满了的酒杯和男人们坐在一起,大声笑着,走动的时候丰满的胸部几乎要从领口里掉出来。
“林·瑾·瑜,你到底在看什么?”让咬牙切齿地用双手夹着我的脸,强行掰过我的脑袋让我直视前方。
我不死心地想要再转过头去,没有给我留出一秒空余,另一边的马可也把手放在让的手背上,再次帮我纠正视线的去向。
“林,我觉得现在还是先做正事比较好哦。”
“你们不觉得很好看吗?这种完美的曲线,像这样,这样的。”我不禁用双手重复地在空气中比划着两个“S”。
“但是相比之下男性的身体线条就一点都不圆润,毫无美感可言……”
我垂下双手,眼睛笔直地看向被矫正的方向。
又来了,这种奇怪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喂,林瑾瑜,你又怎么了?”让不耐烦的挑眉问道。
“也没什么,大概……”我摇了摇头,说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话,“只是自从来到克罗鲁巴区后就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马可眉头微蹙,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前方打量来往的路人,“说起来,进入克罗鲁巴区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这里的残疾人数量有点多过头了?”
“?!”
小孩子右边空荡荡的袖管。
坐在路边的乞丐左边的裤腿被绑成了一个结。
马可的话让我醍醐灌顶。
就算不回忆白天所见,现在也能看到衣衫褴褛的男人靠在墙边,依靠双手代替缺失的双腿,叼着压折了的烟消失在黑暗的小巷。
“这样一说,的确……”让的表情也显得严峻了起来,他转过头来问我,“之前是颁布了什么政策让残疾人聚集到特定的地方生活吗?”
“怎么可能?”我下意识地用问句反驳了让,“我们在残疾人福利这方面的工作可不是只有表面的,优待可不仅仅是对特殊群体的看护,除了每月直接发到本人手里的补助金,自愿聘请残疾人工作的工厂每年也会酌情减免一部分税收。”
“喂喂,你们连残疾人都不放过吗?”让故意揶揄道,脸色缓和了不少。
“你们能明白这种做法的含义吧?”我的视线落到两个人的脸上,显然他们已经理解了。
“除了最基本的看护,还考虑到特殊群体的尊严吗?”马可捏着下巴陷入思考,眉间的皱褶越发变深,“但如果实际情况就像你说的并没有特地将身体又缺陷的人聚集起来,那眼下的情况就是异常的。”
“你是说……”
让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惊讶地盯着马可,没能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
但是我也已经理解了已经融化在沉默中的后半段。
“这件事之后我会再安排别人去调查,今晚就先去孤儿院确认妮娜·沃恩和艾米丽·法斯特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既然事情已经决定,我们三个便加快脚步来到目标所在孤儿院的附近。
为了让两人都更熟悉情况,我特地在相隔一条街的旅店订下位于顶层的房子。
用肉眼观察虽然有点困难,但如果用上望远镜就没问题了。
负责夜巡的工作人员提着油灯回到房间,最后一点光亮终于消失,整座设施都沉浸在夜晚的寂静与黑暗之中。
旅店的房间只有一张床,我们三个都坐在地板上。
“已经了解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还要自己亲自来确认?”让困惑地提出疑问。
“地图是孤儿院建造时绘制的图纸,从王都借来的备份,派去收集资料的人当时正好遇到巡查的工作人员所以没能进去确认情况,今晚又正好被派去做其他工作了。”我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敷衍,然后用指尖敲了敲平铺在地板的地图,询问两人,“每一层的平面图已经记下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