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约是万分期待的,早早将脸伸过来越过半张桌子,快凑到王唤脸上了。
“……”
他稍稍后仰,拉开些许距离,屏息道:“姑娘正坐即可,不必如此靠前。”
周遭传来几声并无恶意的轻笑,姑娘讪讪退开,王唤竟然能从那张没有五官的鹅蛋脸上看出几分羞怯。
长生源的手艺师傅并不少,且个个都是能工巧匠,想要扎一具精细的身体并非难事,制作五官当然也不在话下。可在王唤到来之前,长生源的族人仍旧没有五官,问题不是出在手艺上,而是出在邪气上。
便于行动且轻便的竹骨太容易受邪气腐蚀,往往用不了几天就要重新更换。
为了降低换骨频率,工匠们只能换回更加笨重但结实的粗棍制作骨骼,为免磨损只在肩头、大腿处制作可活动的关节。因而族人们只能直来直去地活动,这与之前被钉在木架上又有什么区别?
维持基本行动尚且困难,他们当然不会有心情追求美丽,好在王唤能够缓解邪气的腐蚀,只需要调动一点儿灵气。
早前王唤主动提出为疯掉的族人描骨便是看出他们窘迫的处境,虽然借此化解了当日危机,让他成了长生源的座上宾却也一度陷入另一处困境。
于长生源的族民们而言,王唤无疑是颗能续命的肉灵芝,只有他拥有灵力,也只有他能缓解族中危难将王唤留在族中势在必行。
族人们对他势在必得,甚至达到了得不到就毁掉的境地,王唤身负重伤,若与他们相抗占不到上风,只能先佯装答应,之后再想办法另谋出路。
他一定不会留在这里,哪怕他早已忘却因什么而深陷囹圄。
可是长生源的族人并不傻,他们当然能看出王唤是假意逢迎,是以变着法子地派人前来监视。
幽居中缺了什么不必王唤多言,族长会提前派人送来,他们根本不会给王唤任何外出的机会。但王唤不会甘心坐以待毙,不时便在屋中描画美人图,时间一久爱美的小年轻难免心痒。
起初只有几位姑娘羞羞答答地结伴而来,到后来也有几名男子前来咨询。这正中下怀,王唤当然不会拒绝,不过也没有来者不拒,他每日固定只画两张皮,其余人则以身体不适的缘故推拒。
如此反常行为当然引起了族长的注意,可无奈族人们对于画皮实在太过热衷,强行节制恐怕会激起族民们的反抗情绪,而且王唤行事有度,他就是想插手也找不到借口干预,只能派人加强对幽居的监视。
如此一来王唤便能不动声色地打探情报,无需多问也无需多言,长生源的族人们自然会说给他听——画皮着实是个漫长而又无聊的过程,没有人能闭口不言坐在这里干等,王唤只需要分出一只耳朵就行。
他当然会顺手插上几枚棋,来日若要破局这几枚棋子便会是他手中无往不破的利刃。
至于棋子插在哪里?那就让族长慢慢猜去吧。
这是为他们画皮所要支付的代价,至于描骨的代价——王唤早晚也会讨要回来。
王唤笔下蘸金,一幅画能换一座城,他为长生源画了这么多,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付得起。
那一张扁平的脸皮在笔下凹凸起伏,没一会儿五官轮廓初现,王唤手下动作不停,恍若对待璞玉一般细细雕琢,停笔时骨相已成。
女子支着手肘坐在一旁,见王唤动作行如流水,忍不住发问:“先生从前见过我们吗?”
“自然没有,姑娘缘何发问?”王唤照着姑娘的肤色调了同色的颜料,另取白纸覆盖伤口,无需比对直接上脸填涂,稍过片刻便已看不出脸上缝合过的印记。
女子喟叹道:“先生描的骨与我们从前太相像,您若未曾见过我们如何能画得如此相似?”
“描骨并非凭空想象胡乱作画,需要与皮结合才能相映成趣。”王唤放下笔,静候颜料晾干,继续解释说。
“皮附骨而生,沿骨铺展,如今骨骼虽然不在,外皮依旧,通过皮的形态反推骨势走向,再结合气韵稍加调整,如此描绘出来的骨虽然未必是顶级的骨却是最适合皮囊的骨,故而才能与天生容颜相近。”
以皮相看骨相,王唤说得虽然轻松但实际绝非如此容易,女子喃喃道:“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她看向正全神贯注画皮的男人不由失神,毫无疑问,王唤生了幅绝佳的骨相,那样浓烈的五官百看不厌,然而他的皮相与骨相比较就稍显逊色了,尽管如此,他依旧英俊非凡,再与那独特的神韵结合,见者痴迷。
皮相与骨相有其一便已是绝色,但若二者兼有呢?
女子好奇极了,便问:“先生应当见过不少美人吧?骨皮兼具的相貌又要用何等神韵相配?”
闻言,王唤笔下停顿,他确实阅美无数,奈何此刻全都记不清,只有一道模糊的影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走得太快,快到王唤根本捉不住那道影:“……我也不知。”
说罢,他凭空生出几分失落,恍了一会儿神才想起来继续画皮。
室内陡然安静,庭院里清泉漱石,泠泠水声悄然传入芳草庭。
起先有三两脚步声响起,随即李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她抱着小宝进门说:“先生,贸然打扰实在失礼。小宝今日出门玩耍不慎摔断几处骨,劳烦您替他修补修补。”
“李清长老稍坐,待我画完这张皮。”王唤头也不抬地说。
“哐当!”
手边的颜料碟子突然被打翻,王唤不由侧目,却见身旁慵懒倚坐的女子直起身体整个人向前倾,一成不变的面容上满是挡不住惊艳,王唤顺着对方的视线一瞧——
记忆中某道模糊的身影油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