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濛濛,晴光乍收。
今日天稍冷。
房中,两位首座各据一方闭目凝气,正全神贯注地为李予镇压身上的诅咒,细细看来额头上竟然凝着一层薄汗。
他这身诅咒还没能解决,甚至因为拖得时间太长隐隐有些失控,原本林琅与荀萧二人五日镇压一次就足够,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诅咒不断加强,到如今他们二人得每日过来一趟才能让李予保持清醒。
而幕后凶手居然又是树神的儿子。
不过,不是五道神子,而是祂另外的兄弟。
他们与树神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藕断丝连的关系。
树神被绞杀当日,祂死亡的气息就已通过这种微妙的联系传递给了祂的每个儿子。
至于祂究竟有多少儿子,两门首座派了门中数十名弟子外出调查,至今也还没有完成统计,想必是有很多的。
种在李予身上的诅咒,正是出自这群儿子的报复。
不知道他们到底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得知李予下凡的消息,还准确地找到了他的行踪。总之,在李予到达登阳之前,他们已经有鬼埋伏在此。然后,趁李予一时没留意偷偷取走他的血施加诅咒。
这群鬼的行踪是很难察觉的,他们能像草木融入森林那样毫无违和感地融入人群。
能发现施咒者的行踪还得多亏凌群玉提供的远程援助,他教给林琅逆解咒的办法,后者虽然没能破解诅咒,却通过逆解咒定位到施咒者的位置。
但对方的反应也十分迅速,立刻停下诅咒,隐匿气息逃亡,哪怕林琅斩下他一条手臂,也难以通过肢体的气息呼应追踪到对方的位置。
一旦对方决心藏匿,就可以将身上的气息完全收敛,与普通人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而且这群神子一气同枝,他们之间的气息几乎完全相同,甚至可以像普通植物那样互相嫁接,让对方的肢体长到自己身上,以此达到让彼此气息更加接近的目的。
因此,哪怕众弟子一再谨慎,也会出现抓错的失误。如若只是抓错了神子那还好,但无奈总有一些凡人被这群家伙弄出来顶包,让人防不胜防,众弟子为此投鼠忌器,苦不堪言。
就靠着这么一手,两门弟子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通过捕获施咒者逼他解除诅咒的计划只好作废。
解咒的希望就落到凌群玉与赵鱼白身上。
可这两人前后因为各种原因谁都没能赶到。
距五道神子伏诛已有半月之久,本来说好三天就能抵达登阳的赵鱼白忽然失去联系,送给他的传信皆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凌群玉则是因为搜查玉衡属地时,查出些许异常被绊住了手脚。
据说,他在达可尔草原深处找到了一处游牧古族的遗迹,并且在遗迹下方发现了一处类似于泊州深坑的地下基地。但鉴于遗迹位置与西戎皇室陵墓接近,西戎王不准许他们冒犯皇陵,派了一支军队在此驻守,双方正因为这件事来回扯皮。
加之,天权的变故与王唤下凡让北二家式微,凌群玉游走天玑的暧昧态度让初晏深感不安,于是一再派人逼迫他表态,让凌群玉彻底脱不开身。
眼看着诅咒发作的周期越来越短,林琅焦心不已,连忙传音王鹤卿让他替玉衡解围,又一连给凌群玉发了数道传音,他才能把这些琐事甩开,动身往洛州来。
只是从西戎到洛州东,横跨整个大梁,哪怕凌群玉不眠不休也得飞上个把月,这期间还得靠林琅二人支撑。
除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一件糟心事。那就是登阳食人尸的另外一个传染源终于找到了,是鱼。
是桃源村村民们变成的鱼。
五道神子答应陈薇娘不再用诅咒折磨他们,但他们身上依然带有被诅咒过的痕迹,是一种非常好用且不显眼的施咒材料。于是祂便佯装答应陈薇娘将村民放生,暗中令神官将鱼群引入登阳,城中百姓们不慎吃了这群被诅咒过又饮过水怪血水的鱼才会染上疫疾。
日前,两门弟子已将这群特殊的鱼处理干净,对外只是说这些鱼受到了诅咒才会传染疫病,并没有将鱼群本体是什么公之于众,以免百姓因此产生心理阴影。
至此登阳城的劫难才算是告一段落。
伴随着两位首座同步收势,一阵灵晕从三人身上荡开,细微的风四散,吹得瓶中花枝摇曳,今日护法总算完成。
例行公事地完成了今日镇压任务,两人也不说多坐一会儿,短暂吐息,恢复好气息,就连忙起身告辞。毕竟,外头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们操心。
休息是没空休息的。
待将林、荀二位首座送出门,王唤便回到房中。外面天气不大好,他就没出去练武,回来就背对着李予坐在桌边,攥着一卷书看,他倒着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没看懂。
那背影瞧着闷闷不乐,一副颓丧的模样。
李予撑着腮瞧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捏住他一缕头发晃了晃,顺着爬到他背上:“你有心事?”
王唤一甩脑袋,将头发从他手里甩开,回身一掏拦腰把人捞进怀里。他把人抱了个满怀,好一会儿才闷闷不乐地说:“没有。”
这怎么也不像没心事的样子。
李予趁机伸手摸摸他的肚子想:“从前那个满腹经纶、饱经风霜的落野君就是忘却前尘,变成文盲似乎也没变得快乐些。”
忽然之间,王唤的腰背整个垮下来,却没舍得把重量压在李予身上,反倒是像一匹不透光的幕布把他盖住。
视线全被挡住,看不见外面有什么,眼前一片漆黑,鼻尖充斥着王唤的气息,最重要的两个感官都被剥夺了,李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安,心头反而很轻松,仿佛逃离了这个世界。
他就趴在王唤颈间,圈住他的脖颈,轻声问:“那我的好哥哥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到了惟和的真传,不过李予记得他应该没教过这些才对。
“你不说我以后都不听了。”李予威胁道。
王唤动了动,呼吸忽然沉重,声音沙哑地说:“我的刀断了。”
“我给你打把新的。”李予有些费力地环住他,闭上眼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还有呢?”
这次王唤没有那么快回答,沉闷了许久突然说:“我想当皇帝。”
“嗯?”
这个不行。
李予费劲地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问:“为什么?”
皇帝是不能让他当的。
大梁朝若是没了,天道和李予也命不久矣。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音,李予张嘴叼住他的耳垂使劲咬了咬,含糊地说:“你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