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众人睡得昏沉的时候,一阵古怪的哼唱声由远及近传来。
这声音清亮空鸣,腔调婉转、幽咽,带着说不出的凄怆之感,加之此夜沉寂,月色暗淡,露水格外浓重,声音传过来时带着阴冷的湿气,就变得更加压抑、诡谲。
不过瞬息之间,歌声便传遍了大半个登阳城,睡梦中的人们似乎都被感染,陷入莫名的悲痛中而无法自拔,甚至有些人仿佛做了噩梦一般不时颤抖着轻声抽泣。
尚未入睡的卫兵们也觉得头脑昏沉,几乎站不住身体,晃晃悠悠地踉跄两步,跟着无力地栽倒在地,很快便陷入深度沉睡。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完全沦陷。
随着歌声不断地入侵,营地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倏忽间接二连三的百姓无意识地爬起来,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受控制地朝河岸走去。
河中巨兽欢快地游弋,满含期待地趴在岸上,等待他们自行入口。
“哐当!”
是铜壶被踢倒的声音。
炸裂的声响立刻把沉睡中的李予惊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袋好似被人生生掰开一样疼痛,刚睁开眼就看见了恍如尸傀大军倾巢出动的场景。
偏头一瞧王唤还在昏睡,四肢时而僵硬地抽动,仿佛也要像其他人一样爬起来梦游,李予推着王唤的肩膀,硬是把他晃醒:“东流,醒醒,醒醒。”
王唤迷迷糊糊地醒来,还没睁开眼便收拢手臂,他的气息并不稳定,手掌却先抚上李予的后背,环着他含糊地轻声安抚:“别怕,我醒了。”他趴在李予肩上,逐渐回魂,看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有空打量四周。
河水不停翻涌如同海浪扑打着河岸,空气中隐约传来一阵难闻的鱼腥味,月光更加明亮了一些,依稀把周遭照得朦胧,目之所及皆披着一层轻纱,如梦似幻。
越来越多的人爬起来,朝着河岸缓慢移动,歌声仍未停止,依稀可见声波推开浓雾向四方蔓延,而气温也在不断下降,地面结出一层盐粒似的霜。
王唤抬眼望向远处,可以看到一个庞大的鱼影来回晃荡:“是那只水怪在唱歌吗?”
“应该是了。”
但李予记得独眼角鲸并不具备用歌声迷惑人心的能力,所以这是改造后才拥有的新能力吗?
那真是很恐怖了。
多眼蝠翅鲸如今身受重伤,实力大不如前,连个凡人道士都能把它击退,在这样的状态下都能无知无觉地迷惑数百人,让人实在不敢想象它全盛时期究竟得有多么可怕。
眼看着已有人走出营地,还在往河岸的方向继续深入,两人立刻上前把人拉回来。
“老乡,醒醒。”王唤双手晃动老渔夫,老渔夫充耳不闻,依旧梦游一般埋头往前走,嘴里念叨着什么“抓鱼、卖钱”。
然而,他的力气远不如王唤,王唤在前把着他的手臂,让他无法前行,老渔夫走了半天仍然在原地漫步。
眼见喊人无果,王唤松了手,转头去抓跟在他身边的大胖小子,来回地晃:“小胖!醒醒,我是你王叔啊。”
这小胖墩也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嘴里嘟囔着“糖人糖人”埋头往前走。
王唤急中生智,对着小胖墩喊道:“你的糖人被人抢走啦!”
话音刚落下,小胖墩顿时停下所有动作,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看起来有些凶狠。王唤还以为有效果了,连忙惊喜地继续呼唤。
不成想这小胖墩忽然又动起来,嘴里“不许抢我糖人!”喊得越来越真情实感,好似一副暴怒的模样,而他脚下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快,夯实的黄地都被他刨出一个浅坑,甚至王唤都要把不住他了!
王唤赶紧说:“好了好了,没人抢你的糖人,没人抢你的糖人!”
这么着翻来覆去喊了六七遍依旧无效,王唤一手按着他的头,一手往他怀里掏,掏出糖人塞进他嘴里,这小子才渐渐恢复平静,他慢悠悠地往前走,嘴里还不停地低声呢喃:“糖人……糖人……”
王唤深吸一口气,实在拿他没办法。
“东流,接着。”
眼前有个什么东西兜头扔过来,王唤接住一看,是只铜锣!
既然是用歌声迷惑人,那用噪音扰乱或许有用。
王唤当下不耽误,抄起铜锣围着众人一阵猛敲。
“老乡,起来啦!起来啦!”
“哐哐哐哐哐”两人叫得口干舌燥,敲得头昏耳鸣,这群人也还是没醒。
“怎么不好用?”王唤很是纳闷,扔了破洞铜锣郁闷不已。
另一边,李予早已放弃制造杂音唤醒众人的办法,反手将一个卫兵按倒在地:“东流,快来帮忙。”他指挥着王唤解开卫兵的裤腰带,捆住他的手脚。
受到蛊惑之后,这些人就失去了思考能力,而且身体也变得很僵硬,他们解不开腰带就没有办法用脚行走,相当于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趴在地上蛄蛹,可是他们蛄蛹半天也蛄蛹不出一寸,按照这个距离来算,就算拱到天亮也拱不进河里!
好得很,非常好!
两人可以轮换着休息,只需把拱得快的及时拖回来,保证让多眼蝠翅鲸只能看着不能吃!
而等到天一亮,太阳出来,云开雾散,人的头脑多少会相应地清醒一些,意志也会随之坚定,多眼蝠翅鲸的幻术也许就能自动解除,这样就没事了!
这个方法效果相当显著,两人迅速行动起来,忙前忙后地放倒一片,人群的行动立刻放慢。河里多眼蝠翅鲸等了半天也没能等到一个自投罗网的人,焦急地在水里游了一圈儿,暴躁地跳起,不消片刻,吟唱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从大雾中传出。
正在翻动人群的王唤恍惚一瞬,手里的动作跟着停下,越来越不受控制,他吃力地挤出几个字提醒李予:“见……安……走……”
他的脑袋一寸寸转动,似乎在用尽全力和什么对抗,瞳孔不受控制地往上翻白,最终闭上了眼,紧接着脑袋无力地垂下。
忽而,他呆滞地站起来,和先前一样转身往河里走。李予正忙着满地拖人,间歇擦了擦汗,抬头一看大事不妙,赶紧快步冲过去把人拦下:“东流!醒过来!”
更加糟糕的是,满地的人全都陷入暴怒状态,蛄蛹的动作都变得更快了!
这次的幻术显然更加强力,连李予也觉得眼前模糊不清,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腿脚正往大河的方向挪去。
他咬着舌尖,尝到满嘴血腥才勉强清醒,奈何他二人走得快,回过神时,河水已经涨到脚边,汹涌地拍打着岸上沙石,多眼蝠翅鲸藏在大雾里贪婪地盯着他们,见他清醒过来,随即一个俯冲窜上岸!
李予立即将王唤放倒,抱着他就地一滚,躲过多眼蝠翅鲸的冲击,继而火速起身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人往岸上拖。
多眼蝠翅鲸没吃到这二人,巨头一扫,将身旁拱过来的几个人扫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