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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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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援玭凯旋,竟逼得周阳习失却礼数求娶。

怕不是,太子早有此图。

思及此处,魏长引懊悔不已。他实未料及,皇后昔实制衡太子,而今竟入了太子之居,深陷囹圄。

他眉峰不自觉地深锁,执盏的手微微发颤,只觉心血似在逆涌。喉中一热,刹那,一口鲜血倏然呕出,溅落案上。

“殿下!”

陈去和常煜几乎异口同声,正欲上前。

魏长引抬手制止,“本王无碍。”

体内沉疴复发愈剧,身若堕烟障云雾之中,便是闻得陈去常煜二人呼声,然耳畔却唯他己身喘息之声而已。

昔日赵佼在瑾州救下他时,曾予授予他丸药服下,服用后能够压制他毒发,甚比先前压制得更久。自服下那药以来,今次为他首次复发。

他抬手拭去唇边殷红,缓了缓心神,道,“你们二人务必于二皇子返瑾之前传讯告知,此番,切莫回来。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返。”

常煜与陈去面面相觑,眉间忧切不减,反增一道不明所以。

二皇子遇袭,皇后被禁,宫内消息遭截。

此番......怕不是真要宫变。

“备车,本王要入宫。”

显乾殿

明贵嫔正侧坐于龙榻沿,正用巾帕细细的擦拭着瑾帝的手。

瑾帝自那日转醒后,本以为是有所好转,孰料病况愈发严重。每日只能靠服药勉强坐朝,然药性峻烈,病逝虽缓却亦再添沉疴。下朝后气力卸去便要卧榻,近日愈发孱弱,偶时坐不得亦立不得。

就在此时,帘外忽有窸窣声。原是门令悄步近前,压低声音通传,小心翼翼,“陛下,贵嫔,太子殿下前来问安。”

话音未落,方抬眸间,颛孙熠彤身着一身玄色常服,已然步入殿内。于龙榻十步外驻足,敛衽行稽首大礼。

“儿臣,叩问父皇圣安。”

见到颛孙熠彤,明贵嫔那稍显疲惫的脸方展笑颜。

然榻上的瑾帝亦闻声睁眼,侧首看向太子。这一眼,目光幽深,似看了许久,他才开口道,“起。”

“谢父皇。”颛孙熠彤起身,垂手而立。

瑾帝欲撑榻坐起,明贵嫔正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制止,道,“你,暂避外殿罢,朕有些话要与太子言。”

“妾遵命。”明贵嫔将手中巾帕置于案边,道,“妾就候在殿外,陛下若需传唤,轻唤便是。”

言讫便起身敛衽离去。

方至殿外,明贵嫔便让殿外宫人退下,就连近卫,亦已然换作东宫亲卫。

随着殿门闭阖,瑾帝倚于榻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尽显老暮之气。他看向太子,道,“此番驰援大玭,你行事甚妥。回想,朕......尚未行赏于你,今日既来,正可议之。”话语方至,忽而疾咳了几声,方续道,“左相上表,称你此次临机果决,驭兵有方。夏侯公亦进言,称你未容那沂兵深入,便......便吹摧其锋镝,保大玭边城无失。此次......此次,有储君之担当。”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承父皇嘉誉。”颛孙熠彤语气平稳,无波无澜,“此番儿臣皆仰父皇天威,将士效命而已。”

“储君之责,岂止要能安外。”瑾帝凝睇着他,字字沉缓,“更须,能定朝内。知权衡,晓...晓进退,不可为外物所动。太子......可明白?”

颛孙熠彤敛衽,“父皇教诲,儿臣自当谨遵。”

“好......好。”瑾帝有些欣慰地颔首,遂问道,“既如此,可欲要何赏赐?”

颛孙熠彤仍旧垂手而立,“儿臣不过适逢其会,岂敢居功求赏。父皇龙体康健,便是对儿臣最大的赏赐罢。”

瑾帝透过帘外,目光凝重地在太子那面上扫过,“不求赏。呵——莫非太子今日入觐,仅为问安而已?”

这一问,殿内骤然一寂。

颛孙熠彤缓缓抬首,与瑾帝对视,开口道,“看来儿臣何事皆难逃父皇洞鉴。儿臣确有一惑,挤压心中许久,昼夜萦怀,今日来是欲请教父皇明示。”

“且讲。”

“昔日,父皇践祚,乃借母后之手,抑或是皆母妃之手践祚?”他目光澄澈,直视瑾帝。

话落瞬间,瑾帝神情微滞,继而面上血色尽显,惊怒交迸,厉声道,“你说什么!”

颛孙熠彤掀帘入内,缓步趋近,凝着瑾帝,声仍平缓,复声道,“儿臣问,昔年父皇践祚,是借母后之手,抑或是——”

“逆子!”

不待颛孙熠彤言罢,瑾帝蓦然暴吼,目眦几裂,胸膛起伏如滔,“此等言语,岂非人子所能言道!”

颛孙熠彤面色不改,“儿臣非敢悖逆,儿臣不过是想......廓清朝纲罢。”

他上前一步,又道,“昔年姜家人保有瑾土,亿兆庶民佣戴为君。瑾国本为姜姓之国,然而今瑾国何以由颛孙坐立。儿臣愚钝,故请父皇明示,瑾国何以不为姜氏,反为颛孙氏。”

昔年瑾帝是借由姜后践祚,故而姜氏乃瑾帝禁忌,唯姜夜寰他能忍耐,如今便是他颛孙之子,竟也敢以下犯上!

“你......你.......”瑾帝气得遍体颤栗,他扪着胸口,断续道,“可是,可是姜夜寰教你此言!还是,还是你那母妃暗中教唆!尔等焉敢,焉敢狂悖至此,忤逆犯上!真当朕今下垂危活不成吗!竟容得你胆敢问此大逆之言!”

“朕今日便告诉你,颛孙熠彤!”他几乎是嘶吼着出来,然声音却因力竭而嘶哑,“瑾国为颛孙氏天下,而非姜氏天下!只要朕仍有一息尚存,此江山天下便是朕之江山!是吾颛孙氏之天下!若无朕、无吾颛孙氏,尔安能稳居储君之位!”

他吼着,忽觉太子神情晏然,恍若未闻。随即猛然惊觉,殿外寂静无动,似不曾闻得殿内动静,竟无一人入内探问。

心知有异。瑾帝猛地抬手,正欲扯那榻边金玲以召人入内。

然指尖尚未触及铃舌,太子的手率先覆了上来,力道如铁钳般扣住了金玲。

“父皇。”颛孙熠彤声仍恭谨,“可是欲传汤药?”

瑾帝张口欲呼,然此时才发觉喉头暗哑,已然发不出声音,甚觉心口逆气,唯能唇口开阖,只得喘气。

颛孙熠彤观他这般窘乱之态,倏然一把将那金玲扯下,随手掷于案边盥盆之中,“看来明郡公所进之药,母妃似未曾短于供奉。”

闻其言,瑾帝双目圆睁,满脸不可思议地瞪向颛孙熠彤。

“不过,亦幸得多亏了孤那二弟,替了孤的罪,方能让父皇安心饮下此汤药。”他复执案上巾帕,轻拭瑾帝额间虚汗,面上姿态犹是孝子侍亲,忧切得很。

“颛孙氏——”

他轻拭瑾帝脖颈,声转幽微,“不过是凭踏着姜氏之名才稳坐九重。父皇当真以为,失了母后,还能稳居帝位?”他低笑如叹,“昔年姜荡将军开国时,颛孙氏,在何处?”

瑾帝喘息愈加粗重。

见他怒目灼灼,愤懑盈瞳,颛孙熠彤方停手,轻声道,“你不知,儿臣亦不知。就如........父皇不知自己六宫之中,谁人真心对待父皇。亦不知膝下儿女,孰为父皇真正的骨血。”

“唯有母亲,骨血方能安稳。故儿臣自知......”颛孙熠彤松手,手中巾帕倏然掉落,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针,轻抵瑾帝颈侧风池穴,继言,“儿臣身上之血脉,必然留着姜氏之血。”

言语渐沉,手中力度悄然加深。

“父皇曾教诲儿臣,为君者,当断则断。”他声低如梦呓,“然君者,何尝不是天命授受。昔年姜荡受禅开国,白雉呈祥,此乃天命。”

“后姜氏失德,荧惑守心,利姜氏女血脉令颛孙氏宸极,这......亦是天命。”

他的一言一句皆令瑾帝为之震骇,然颈间锐痛骤然加剧,不由得让他多加思虑,他拼命挣扎,却发现浑身力气逐渐卸去。

金针渐入,滴血渗出。

“若为君者,不尊天不敬地不受民不固土,谈何为君?既颛孙氏亦能逆天改命。”

“故此今日——”颛孙熠彤目含阴鸷,泠然盈瞳,唇角噙笑,目送那金针没入风池穴三寸有余,“儿臣便让这天命,再改一次。”

昔日有医曾言,此穴深刺,当气绝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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