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是亥时三刻,过了用饭的时辰,案上的凉饭凉菜都让人撤走了,唯有方才云秋端进来的一碗药粥,还冒着热气。
金少宜端着漆碗,目光落在他脸上。
石瑛撑起身子,一双眸子水气未散,直直地望着她。
她低眸捏着漆木匕,舀起药粥送到他唇边。
这寻常夫妻温情的一幕,被长宁尽收眼底。他杵在屏风一角,看够了便默默退了出去。
喝了粥,金少宜同他静坐了会儿,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对方。
片刻后,石瑛先打破了沉静,“女君可要歇息了?”
“你刚醒,能睡得着么。”金少宜看着他,又说:“不如起来整理书卷,醒醒神。”
石瑛颔首,掀开被褥下床。
夫妻俩并肩于案前,一个擦拭落了灰的书卷,一个将书卷规整一处,缚以麻制编绳。
案前烛火渐暗,两人都觉得这是份能让人平静的活儿,一直到半夜,才觉得困。
怕过了病气,两个人分开睡下,一室宁静。
没过几日,石瑛的气色好了许多,便没再喝药。
只是先前,孔氏令他吃药调理身子,病才刚好,又得被迫日日将就那气味苦涩的汤药。
以长宁的精明,是断不会给他喝下的。
“本来也没病,指不定哪天喝出病来。子嗣一事讲究缘分,有缘自会降临,夫人何须如此急躁。”长宁说着,将那冒着热气的汤药撒进窗前盆栽里。
“阳奉阴违之事,咱们也做了不少。倒掉便是,这般编排夫人,小心隔墙有耳。”
长宁撇着嘴,道:“我这还不是心疼公子。”
石瑛望着窗外,下雪了。
少宜今早匆忙出府,说是有事外出,要晚些时候回来。他不懂她要去做什么,但心里就盼着她回来。
他身披墨绿色披风,与身上的竹青色深衣相衬,穿上同色锦履往院子里走去。
这场雪下得大了些,长宁在身侧为他撑着伞盖。
院外的廊桥上,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郎君撑着黑金漆木拐,缓步行走在桥上。那是金少宜的二兄,金溯,府里不受宠的庶子,此刻他身边连个侍奉的仆从都没有。
只见他独自走着,虽吃穿金贵,却难掩那苍白虚弱的神色。
“长宁,你回屋去,给二公子拿把伞。”
长宁点头,将伞递给石瑛,又迈着步子回屋去取伞。
这期间,石瑛已经出了院子,绕过青石路走到廊桥上头去。
金溯行动缓慢,只因幼时贪玩,摔断了一条腿。医师说没得治,才只得靠这拐杖行走。
石瑛朝桥的另一头唤道:“二公子。”
前人不明所以,缓缓转身,低首抬起眼望向他。见到他似乎有些愣神。
石瑛快步上前,将伞递了出去,“外头飘着雪,二公子怎么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快回去吧。”
金少宜的二兄,是个守礼的,只见他摇头:“你不必可怜我,我只是想出来透口气。”
“我只是见二公子孤立无援,行动不便。您要去往何处,我可相送。”
那把伞,金溯终是没接过,他说:“不必了。”
话落转身就走,只是这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他走得急,转眼间便滑了一跤,狼狈的摔在雪地里。
廊桥对面不远处,是二娘子金宓的院子。
金溯这一摔,恰巧被她撞了个正着,抬眼便见愣在原地的石瑛,当即提高音量:“你推我二兄作甚?”
她身边跟着的两个侍女上前,将金溯给扶了起来。
石瑛嗓音清澈,回道:“我没推他,是二公子自己摔了。”
金宓显然是不听他辩驳的,“我瞧你也不是个肯安分的,我二兄虽是庶出,但府里兄弟姊妹向来和睦。你仗着自己有长姊撑腰,挑拨长姊与三兄便罢了,竟还欺负到二兄头上了。”
她拽着金溯,命侍女二人上前,将石瑛给架住,要拿他去找主母问罪。
“二妹误会了,的确是……”
金溯话还未说完,金宓便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对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多话。
石瑛心想,她这样做,定是得了她三兄首肯的。
这府上看他最不顺眼的,便是金澈。
“我当真没推二公子,凡事总得有证据不是?”石瑛被两个侍女架着,抗拒道。
金宓睨了他一眼,语气得意:“我的眼睛就是证据,把他带去阿母的院子。”
语毕,石瑛便被推搡着往主院去。长宁恰好取了伞盖来,见状也不敢贸然上前,而是转身去寻云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