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校长,试点学校的材料,我走之前能帮你把校舍评估和教师资质证明做完。教学成果统计让王老师做,她比我细心。五年发展规划我回来写。你只要在这段时间把学校管好,别让任何人动你的椅子就行。”
金立群看着她。“林薇,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有人不想让青溪镇变成试点学校。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是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如果你做得好,他们就没有理由把你换掉。”
金立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林薇,你去进修班这段时间,我会把学校看好。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薇转身走了出去。走廊上的风很冷,她裹紧了那件旧棉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她挽了两圈,但走着走着又松下来了。
下午放学后,林薇没有直接回家。她经过顾家村口的时候,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人。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沙地上有几道新的划痕,画的是一个长方体的截面图,辅助线画了两条,有一条画错了方向。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把那根错误的线擦了,重新画了一条正确的,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旁边停下来,喘着气。
“林老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顾志刚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复习资料,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从村口一路跑过来的。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林老师,俺刚才在村口看见你画的那条线了。”他把复习资料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俺昨晚做到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三次,怎么也解不出来。”
林薇接过书,看了一眼。是一道立体几何求二面角的题,难度不低。她注意到书页边缘被翻了无数次,边角已经卷成了毛边,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批注——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被橡皮擦掉又重写了。这个本子已经快被他翻散了。
“你站着等我一下。”她没有当场讲,而是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这道题要讲清楚需要画图。你跟我走一段,到路灯下面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顾志刚没有说话,跟在后面。走到岔路口的路灯下面,林薇停下来,翻开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图。“你看这个截面。辅助线应该从这里画,不是从那里——”她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这条线的中点连到顶点,然后用余弦定理。你试试。”
顾志刚接过书,蹲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他慢慢点了点头,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
“俺明白了。”
“今晚回去把这道题做完,明天早上我在学校,你做完了可以来找我对答案。”
顾志刚把书收进口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薇。“林老师,这个给你。”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林薇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省城,东南街三十五号,张淑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俺姐在省城,你有事可以找她。”
林薇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顾志刚。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邀功的表情。那是一种“这是我唯一能帮到你的东西”的坦诚。
“志刚,你姐在省城干什么?”
“在纺织厂上班。她嫁到省城了。”顾志刚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俺跟她说起过你。她说要是你来省城了,可以去找她,认个门。”
林薇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你。”
顾志刚摇了摇头。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老师,那件棉袄——”
“留着穿。”
顾志刚没有再说话,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像一个正在被黑暗慢慢吞没的形状,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林薇站在路灯下,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东南街三十五号,张淑珍。一个在省城纺织厂上班的女人,不认识她,但她弟弟说“可以去找她认个门”。她不知道这个人能帮到她什么,但这是一条线。一条和她的工作、她的转正、她的档案无关的线。一条纯粹是顾志刚能想到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把信收好,继续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柴房的门缝里又夹了一张纸。白色的,没有信封。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那张纸抽出来。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楷体写的,像是从什么文件上剪下来再贴上去的——“你的档案不是你的。”
林薇站在柴房门口,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冬天的风吹过来,把纸的边角吹得卷起来。她把那张纸折好,和那幅画放在一起。
她推开柴房的门,点起煤油灯,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东西——王建国的信、转正批复的复印件、那幅画、那张纸——全部摊在桌上。四样东西,四只手。有的来自县里,有的来自省里,有的来自镇上。它们像是同一个人写的,又像是不同的人写的。但她能感觉到,它们背后有一条线把所有的东西串在一起。
她坐在桌边,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名字:李援朝,王秘书,刘德厚,吴学新。四个名字之间没有连线,她需要找到那条线。她在这四个名字下面写了第四行——一个问号。问号上面写着“WXX”。如果吴学新和她没有交集,那这个缩写可能是别的意思。也许是另外一个人,还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的。
她把钢笔放下,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弹了一下手指。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个人慢慢打开一扇生锈的门。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和照片、匿名信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四个月的收集,变成了一抽屉见不得光的纸张。这些纸不会说话,但它们像一堆安静的火药,只要一粒火星就能点燃。
她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听见晨曦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压低嗓子说话。“林老师,关于转正批复上的那行字,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那行字的字体是‘幼圆体’。这种字体在正规文件中很少使用,通常用于打印机测试页或者广告排版。”
林薇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你是说,有人用一台测试打印机打出了那行字?”
“是的。县教育局打印机房有一台旧式打印机,经常被用来打印测试页。如果有人在打印测试页的时候夹带了一行字,再贴到批复文件上,操作成本很低。”
“谁有权限进入打印机房?”
“所有科室的工作人员都有。但那个打印机房有一个来访登记本,每次使用都需要签名。如果能查到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四日那天下午的登记记录,就能知道是谁打印的。”
林薇闭上眼睛,把这条信息存在脑子里。打印机房的登记本。如果那本登记本还在,就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这道锁。但登记者留下的是真名还是假名?可能是真名,也可能是假名。如果这个人聪明到会想到用打印机测试页来留暗格,他也会聪明到不留下真名。但总要去看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柴房外面,风停了。老槐树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声音。她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她数到十七的时候,睡着了。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慢慢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蜗牛。在意识沉入黑暗的边缘,她听见晨曦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林老师,顾志刚的姐姐张淑珍,和那张照片的拍摄者可能有交集。”